東方朔麵色一正，接過話頭，語氣沉穩有力，當場把話往回掰：“萬統領此言，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連年北伐匈奴，拓土千裡，邊境再無胡塵肆虐，百姓不用再被擄掠、燒殺、妻離子散，這是萬世之功。”
“大戰之後，國庫空虛、民生疲敝，本是常理。”
“天下郡縣，都該為朝廷分憂、為社稷出力。”
他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趙顯與萬霓裳：“蜀地沃野千裡，物產豐饒，戶口殷實。”
“殿下身為漢室宗親、一方藩王，理當上繳賦稅、供奉糧秣，助朝廷安撫天下、恢復生產。”
“可他非但不納一粒糧、不上一分稅，反而閉關自守，私養重兵，與朝廷分庭抗禮。”
“朝廷出兵，不是無端征伐，是為了整肅綱紀、歸正統序，讓天下重回一體。”
一番說辭替劉徹開脫伐蜀之事。
而話到這裏，東方朔立馬轉移，語氣放緩，重新拉回“百姓”大旗，順勢道德綁架：“今日我們坐在此地，不為爭口舌長短，不為論誰對誰錯。”
“如我先前所說——不為疆土，不為勝負，隻為活命的百姓。”
“漢中、關中邊緣，流民遍野，餓殍在道，老弱凍死道旁，幼童啼哭無食。”
“這些人，都是大漢子民，也是殿下口中‘該被善待的人’。”
“所以我方提議，恢復雙方通商，放開糧貨往來。”
“朝廷不苛取、不強奪，隻以市價公平交易。”
“讓糧米流通，讓百姓有飯吃、有路走。”
“這纔是真正為天下蒼生計。”
“殿下一向以仁德自居，總不會眼看著四鄰百姓餓死，卻緊閉糧倉、坐視不管吧？”
這話一出，等於把劉詡堵死：不答應，就是不仁；不開放糧食，就是假仁假義。
衛青與霍去病端坐不動，神色平靜，等著對方接招。
趙顯輕輕頷首，麵上依舊溫和，淡淡開口：“好，今日先不談陛下伐蜀原因！”
接著他順著東方朔的話頭走，顯得極為明理：“先談百姓存活問題！”
“然東方先生以百姓為先，這份心意，趙某敬佩亦認同。”
“我魯儒一派，向來以民生為本，天命在民，不在天、不在皇權。”
“這一點，我與先生並無分歧。”
他頓了頓，語氣坦蕩：“先生放心，我家大王本就無心看著百姓受苦。”
“即便雙方交戰之時，大王就曾擔憂周邊百姓。”
“而今，隻要雙方真正罷戰，不再刀兵相向，蜀中願意繼續向漢中、關中邊緣郡縣輸送糧米，平價、安穩，不趁危抬價，不卡斷生路。”
衛青、東方朔、霍去病三人對視一眼，眼底都微微一喜。
目的達成一半了。
隻要蜀糧外流，漢中民心就能穩住，漢軍壓力大減。
可下一刻，趙顯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直接咬住東方朔剛才那句原話不放：“隻是東方先生先前說，今日議和——不為疆土，不為勝負。”
“趙某深以為然。既然不為疆土之爭，不為強弱高下，那大家都坦誠一些。”
趙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葭萌關，歷來是蜀地門戶，山川形便，民情風俗，皆與巴蜀一體。”
“如今大將軍率大軍駐守葭萌，陳兵關外，日夜戒備，致使蜀地百姓不得安寧。”
“如此一來，談何罷戰？談何安民？”
他緩緩開口，丟擲最核心的一句：“既然雙方隻為百姓、不為疆土，那便請大將軍將葭萌關歸還蜀地。”
“關隘歸還，大軍後撤，雙方各守舊界，互不侵犯。”
“大王自然承諾，年年向漢中輸送糧草，安撫流民，通商無阻，兩相安好。”
話音一落，現場氣氛瞬間冰封。
衛青臉上的淡笑瞬間消失。
東方朔眼神一沉。
霍去病嘴角直接抿緊，眼底透出冷意。
三個人臉色同時冷了下來。
糧，要拿葭萌關來換。
他們肯定接受不了，這跟割地求和沒兩樣，大漢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再說葭萌關不管對內對外，位置都太關鍵了。隻要漢軍把葭萌關攥在手裏，蜀軍就沒法在劍門到葭萌關這一帶擺開大部隊。
他們進不來，同時蜀軍也徹底沒法從川北打出來。可一旦讓出去，敵軍就能在葭萌關北麵曠野集結大軍，直接威脅漢中。
蜀軍騎兵是不多，但劉詡這人詭計多端，誰知道他又會搞出什麼怪招剋製騎兵？
所以這關，絕對不能讓。
霎時！
衛青緩緩抬手，按住案幾，聲音不高，卻沉穩、威嚴、字字帶刀：
“趙將軍此言，不合情理，更不合大義。”
他目光銳利，直視趙顯：“你家大王，對外一向自稱大漢藩臣，尊陛下為君，說自己不割地、不分裂、不反漢。”
“既然是大漢臣子，守的是大漢疆土，那葭萌關便是大漢之土，朝廷駐軍鎮守，天經地義。”
衛青步步緊逼，直接把對方架在火上：“今日你們開口索要葭萌關，要朝廷撤軍、讓出要隘，等於把大漢疆土劃給蜀地。”
“這不是議和，不是安民——這是裂土自立、公然分裂大漢。”
他語氣一厲：“若真如此，你家大王之前所說‘忠於漢室、隻為百姓、不搞割據’，全是虛言。”
“天下人都會看清，劉詡稱王蜀地，本就是謀反。”
這一擊極狠。
直接扣上“謀反”的大帽子。
東方朔立刻跟上，沉聲附和：“大將軍所言極是。”
“大漢一統，是天下大義。葭萌關合該是大漢疆土，就連蜀地亦是大漢疆土。”
“若對外宣稱葭萌屬於蜀地，這便是兩界分立，國中有國。”
“這不是罷戰，是把分裂坐實。”
“殿下若真心為百姓、真心為大漢，斷不會提出這般要求。”
霍去病在一旁一言不發，隻是冷冷看著二人，嘴角帶著一抹譏諷。
意思很明白：看你們怎麼圓。
要麼認分裂，要麼收回條件。
本以為趙顯、萬霓裳會神色慌張、言語失措。
可出乎意料——
趙顯依舊神色平和，甚至微微頷首，像是認同衛青所說。
萬霓裳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笑意，從容淡定，沒有半分被戳穿的心虛。
兩人絲毫不慌。
衛青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東方朔眼神微凝，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霍去病也收斂了冷笑，腰背微微繃緊，手悄然靠近了劍柄。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對方明明被一句話堵到死角，進退兩難，卻依舊穩如泰山、從容淡定。
衛青、東方朔、霍去病三人，在同一瞬間，心底同時冒出一個念頭：蜀軍……早有後招。
他們根本不怕被指責分裂？
還是不怕被扣上謀反的罪名？
這場議和，從一開始，就藏著他們沒看透的陰謀。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風從村口吹過，帶著一絲寒意。
兩邊甲士都屏住了呼吸。
一場唇槍舌劍，暫時停在最緊繃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