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霍去病、東方朔死死盯著淡定的兩人。
一時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後手而變得凝重。
很快萬霓裳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僵持。
她輕輕攏了攏衣袖，語氣依舊平和，慢條斯理地開口：
“大將軍、東方先生，方纔咱們說得明明白白——今日議和，不為疆土，不為勝負，不為君臣名分，隻為天下百姓。”
“這話，是你們先提的。”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既然一切為百姓，那最有發言權的，不該是朝堂上的道理，不該是長安的聖旨，也不該是兩軍的刀槍，而應該是這片土地上，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
“你們說為百姓，那我們就請百姓自己說。”
“他們願意讓誰守，就讓他們親口告訴諸位。”
萬霓裳側身，抬手引向身後那五位衣衫樸素、麵色黝黑的老者，聲音清亮，傳遍整個空場：“這五位，是葭萌關內外五座村落的裡正、村長。”
“土生土長，一輩子都在這片山裡。”
她特意指向中間那位頭髮花白、腰背微駝的老者：“這位，是張福老爺子，正是咱們現在這座盤鄉村的村長。”
“你們腳下這片空地，是他的鄉親們世代居住的地方。”
“既然諸位口口聲聲說，一切為百姓，那這些百姓說的話，總該作數吧？”
這話一落，衛青、東方朔、霍去病三人臉色同時大變。
心底瞬間涼了半截。
好一招順水推舟。
他們用大義、用民心綁架劉詡放糧緩解關中危機。
而劉詡不吵不辯，直接把真正的民心擺在枱麵上，反過來綁架他們，以此不費一兵一卒奪回葭萌關。
趙顯看著對麵，剛正的臉上竟帶起了罕見的不屑。
你們不是講百姓嗎？行，百姓就在這兒。
你們不是要為蒼生嗎？行，蒼生自己選。
你們要是不聽，就是口是心非，嘴上喊愛民，心裏隻愛疆土、愛兵權、愛麵子。
你們要是聽，那就得把葭萌關還回來。
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爾！
東方朔剛想開口，搶先把話頭接過來，還沒等他出聲，張福老爺子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老人看著眼前甲冑鮮明、氣勢逼人的漢軍將領，渾濁的眼睛裏沒有半分敬畏，隻有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憤怒，憋了許久的火氣，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他指著四周斷壁殘垣的空村子，聲音顫抖，卻字字鏗鏘，對著衛青怒吼：
“你們看看！你們自己睜眼看看！”
“大王護著咱們的時候，這兒原來是什麼樣子？有屋有院，有田有地，男人下地，女人織布，娃娃能跑能笑。”
“俺們生活的好好的。”
“你們一來，就變成了這樣子！”
老人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
“俺在這裏活了五十多年，大王沒來時，男人被拉去修營寨，糧被征去養大軍！”
“你們就知道收稅，收稅，收稅。”
“俺們好不容等到大王管理蜀地，俺們能吃飽、能穿暖。”
“結果你們這些混蛋又來了！”
“俺們不懂什麼大義！俺們隻要安穩日子！”
張福猛地一揮手，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憤怒：
“俺們不要你們守！俺們信不過你們！俺們隻要大王守著俺們！”
旁邊四位老者也全都按捺不住，一個個紅著眼，上前怒聲開口。
一個瘦高的老者指著漢軍，氣得渾身發抖：
“對！俺們不懂這些狗屁道理，也不想懂！”
“俺們隻懂一件事，你們不拿俺們當人，但大王拿！”
另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厲聲喝道：
“就是，大王在俺們有糧吃，有衣穿，賦稅輕，勞役少，連娃娃都能免費識字，知道禮義廉恥！”
“你們一來，除了加稅、征糧、拉壯丁，還會幹什麼？”
“仗是你們要打，好處都是你們這些大人物的，苦全是俺們百姓受！”
“你們口口聲聲說為我們，可你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害俺們！”
最後一名年紀最大，約麼八旬，且見識最廣，頗有些學問的老者崔河，直接往前一步，對著衛青等人拱手，語氣裡全是失望和厭惡：
“大將軍，我們敬重你打匈奴、守邊境，你們是英雄，我們記在心裏。”
“你們守國門，我們感激。”
“我們當年也沒少為北伐捐糧，不曾對不起國家，老頭子兩個孫子，也是打匈奴死的，他們死得光榮。”
“可老頭子隻剩最後一個曾孫了，我不想讓他去送死，難道我們老百姓就不配有後代把家傳下去嗎？”
“這到底是什麼道理？”
“老頭子實在信不過陛下和你們，老頭子隻想有個後，把家傳下去！隻想讓咱村子裏的娃娃們能安穩。”
這話一出，漢軍使團瞬間沉默不語，他們根本沒法反駁這誅心之言。
畢竟這些年，為了對外，多少百姓徹底絕後，消失在歷史的功績裡。
他們真的就不配把家傳下去嗎？
生來就隻能是耗材，數字？
見漢軍幾人沉默，另外四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情緒越來越激動，說到後來，幾乎是對著漢軍怒吼。
“滾出去！”
“我們不要你們守！”
“我們隻要大王！”
“你們隻知道打仗，不拿我們當人看！”
“你們走！我們信不過你們！”
聲音不算特別洪亮，卻句句紮心，在空曠的村落裡來回回蕩。
漢軍這邊，從衛青、東方朔、霍去病，到底下親衛，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
東方朔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試圖穩住局麵，搬出大道理，柔聲勸解：“諸位父老，你們聽我一言。”
“你們眼下的安穩，是一時之安。”
“蜀王殿下雖仁德，但割據一方，終究是裂土之分，長久下去，必生戰亂……”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張福老爺子粗暴打斷。
老人滿臉不屑，直接擺手，一點麵子都不給：
“你別跟我們說這些大道理！”
“什麼長久，我們聽不懂！”
“我們隻看得見，現在誰對我們好！”
“大王在，我們吃飽穿暖，你們來，我們流離失所。就這麼簡單！”
最有分量的崔河老爺子也跟著冷笑：“你們這些人吶，就會說漂亮話。嘴上都是蒼生，心裏全是謀算。”
“你們說為我們好？”
“可我們的日子好不好，你們自己看不見嗎？”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
“說大王裂土？嗬嗬！”
“不過是大王和陛下的治國理念分歧而已！”
“老頭子反正也沒多少日子活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治國真不如大王！”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不退位，讓殿下來治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