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腹地,這一個月如同被蒙上了一層迷霧。
劉詡下令封關嚴查,除了軍報、糧草、兵員調動,尋常商旅、信使、流民一律嚴控,反覆盤查,稍有可疑就地扣留。
表麵平靜如水,底下卻是暗流洶湧。
黃沮全軍覆沒的訊息,被死死按在蜀地,半點不許外泄。
徐申在後方整訓完畢,一萬新軍登船,沿大江順流東下,目標江州。
船隊蔽江,晝夜不停,隻待抵達之後,接過程章手裏的防務,讓程章能徹底抽身,專心東出。
與此同時,赤蠍衛也被劉詡調往神臂城。
整個巴蜀,都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延伸戰,悄悄蓄力。
劍門關內。
親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大王,漢軍信使到了,衛青派人前來,請求議和罷戰,安定百姓。”
劉詡正看著輿圖,指尖點在荊州、夜郎一帶,頭也沒抬,驚訝道:“嗬嗬,看來父皇還是忍住了啊。”
接著露出一副欣慰之色:“不錯,不錯,沉得住氣了。”
雖然這個結果也有料到,但還是有些不滿意,父皇為何不選第二條路呢,可惜!可惜!
“讓他進來。”
不多時,漢軍信使被引到殿中,恭敬呈上衛青親筆書信。
劉詡掃了兩眼,隨手放在一旁,對信使淡淡道:“回去告訴衛青,孤允了。”
“三日後,劍門關與葭萌關之間,那座空村議和。”
信使躬身領命,快步退去。
待殿內隻剩心腹,劉詡招手讓眾人圍上輿圖。
“衛青、東方朔來議和,想必是孤的那位父皇腦子清醒了,懂得放下臉麵,不再一意孤行了,倒是進不了啊。”
趙顯樂嗬嗬回話:“大王這麼說陛下,倒是有些倒反天罡了啊!”
“哈哈哈哈!”眾將被這話逗得樂不可支。
“行了,都別笑了。”劉詡淡聲製止,接著道:“此次和談,他們定有謀算,但孤心裏有數。”
東方朔那點心思,他一眼就看穿。
“那我們……”趙顯疑惑道。
“談,當然要談。”劉詡嘴角微挑:“不僅要談,還要談得漂亮。”
他抬眼,看向趙顯:“趙顯,你為正使。”
又看向一身勁裝、英氣逼人的女將萬霓裳:“霓裳,你為副使。”
兩人同時躬身:“遵大王令。”
劉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帶上幾個人,就是被我們遷徙,安置在關內的幾名葭萌關周圍村子的村長,一同前往。”
趙顯與萬霓裳對視一眼,心中立刻瞭然。
“屬下明白。”趙顯沉聲道。
“還有。”劉詡看向殿外,淡淡吩咐:“讓勝季帶麒麟衛去。”
一句話,殿內氣氛微凝。
麒麟衛,八禁衛之首,大王貼身近衛,從不輕易離身。
大王遣他們前往,目的他們都清楚。
三日後,晴空無雲。
劍門關與葭萌關之間,一座廢棄的空村,被清理出來,當作議和之地。
村口空地上,兩邊各自擺開長案、坐席。
漢軍一側,衛青居中,東方朔在左,霍去病在右,身後三百親衛,甲冑鮮明,刀槍林立,個個都是軍中精銳,氣勢不弱。
可當蜀軍一行人出現時,全場氣氛瞬間一緊。
趙顯、萬霓裳緩步在前,神態從容。
而在他們身後,兩百人佇列齊整,靜得可怕。
為首的勝季身著唐式明光鎧,身背步戰雙戟,高大威猛。
其餘麒麟衛,身著魚鱗鎖子甲,頭盔覆麵,隻露一雙雙冷澈無情的眼睛。
腰挎唐橫刀,手持步槊,站姿如釘,渾身煞氣溢散。
沒有喧嘩,沒有小動作。
這是麒麟衛乃劉詡最核心的貼身禁衛。
霍去病眼神一厲,下意識按住腰間劍柄。
他征戰多年,匈奴、胡人、叛軍,什麼樣的強軍沒見過?
可眼前這兩百人,給他的壓迫感,比當年匈奴主力還要恐怖。
靜、冷、狠、齊。
單是站在那裏,就像一堵隨時能碾殺一切的牆。
漢軍後排不少士兵,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神裡露出一絲忌憚。
麒麟衛統領勝季立在隊前,目光淡淡掃過漢軍,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股居高臨下的蔑視,彷彿在看一群尋常兵卒,不值一提。
那眼神,直白又傷人——你們,不夠看。
空氣瞬間劍拔弩張。
霍去病身後親衛個個怒目圓睜,手握刀柄,殺氣外露,恨不得立刻上前較勁。
眼看氣氛要炸,萬霓裳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掛著得體笑意,聲音清亮,先打破僵局:
“大將軍、冠軍侯、東方先生,一路辛苦。”
“切莫見怪,我家大王親衛,平日深居簡出,久聞大將軍橫掃匈奴、冠軍侯封狼居胥,心中仰慕,執意要來親眼見見當世名將,大王拗不過,便讓他們跟著來了。”
她頓了頓,笑著介紹:“這便是我大王麾下八禁衛之首——麒麟衛,專職護衛大王安危,從不參與外戰,今日也算破例。”
趙顯也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大將軍,些許粗人,不懂禮數,氣勢重了些,還望海涵。”
這話聽著客氣,落在衛青、東方朔、霍去病耳裡,隻有一個意思。
這是在秀肌肉、敲山震虎,先在氣勢上壓你們一頭,亂你們談判節奏。
衛青麵色平靜,不動如山。
東方朔眼底微閃,若無其事。
霍去病嘴角微撇,一臉不屑,心中卻暗自警惕:這支劉詡的核心親衛,裝備太過精良,戰力絕對恐怖,若是近戰,數倍數量之下,漢軍親衛根本不是對手。
隻是後排漢軍,已然被麒麟衛那股“非人般”的整齊與煞氣震得心神微亂。
衛青淡淡抬手,示意身後親衛收斂氣息,平靜開口:“無妨,強軍可敬,相見也是緣分。”
“入座吧,正事要緊。”
眾人依次落座。
雙方坐定,不再客套。
東方朔先開口,語氣沉穩,佔據道義先手:
“趙將軍、萬統領,今日雙方罷戰議和,不為疆土,不為勝負,隻為天下百姓。”
“陛下心懷蒼生,不願再啟兵戈,願罷戰休兵,互通糧貨,安撫流民,恢復生產。”
他一句話,把漢軍擺在“仁君愛民”的位置上。
萬霓裳麵色端正,不急不緩,應聲而答:“東方先生所言,正是我家大王一直所願。”
“我王坐守蜀中,從不是為了割地稱王、爭霸天下。
“一是:護住蜀中百姓,讓他們能安穩過日子。”
“二是,陛下征討匈奴,本是大義之舉,我王心中十分贊同。”
“可百姓乃我劉家子民,他們要生存、也要吃飯,我王是迫不得已纔出此下策,說到底,還是為了大漢江山、為了劉家基業。”
“這些年,我王在蜀中輕徭薄賦,安撫流民,境內安定,四鄰也跟著受益。”
“替陛下處理國戰留下的創傷!”
“我王所做的一切,天地可鑒,天下百姓都看在眼裏。”
“可數月前,陛下為一己之私,不顧百姓死活,執意發兵伐蜀,我王心中無比痛心。”
“好在陛下如今迷途知返,重拾明君風範,我王深感欣慰。”
“我等前來之前,大王特意吩咐:隻要能停戰、能保百姓安穩,大將軍但有吩咐儘管提,一切都好說,隻希望別讓百姓陷入內戰的痛苦中,反而給了外敵機會。”
這番話說完,漢朝使者們全都皺起了眉。
這分明是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陛下身上,反倒把劉詡塑造成一心為民、深明大義的樣子,把他們剛才替陛下辯解的話,全給堵了回去。
好一張利嘴,好一番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