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談？！”
霍去病猛地抬眼，語氣帶著難以置信：“東方先生！我們是大漢官軍，他劉詡是割據逆賊，憑什麼我們主動和談？”
“傳出去，豈不是承認他蜀地自立？”
公孫敖也點頭：“不錯，這太漲逆賊氣焰，滅自家威風。”
衛青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沉聲道：“先生細說，你的用意，不止是求糧吧。”
東方朔頷首，走到輿圖前，指著西南夜郎方向，沉聲道：“和談，有兩大用意。”
“第一，以大義為名，逼劉詡開糧。”
“我們不談割地、不談承認蜀王，隻談民生、談百姓。”
“就說：如今戰事暫休，四方流離，餓殍遍地，你劉詡既以仁德自居，便該開倉放糧，接濟四鄰，救百姓於饑寒。”
“他不是常言自己未曾割據，自立是為大漢留一塊凈土，解百姓之困嗎？”
“他若是答應，糧荒得解，民怨暫息，我們贏得緩衝時間。”
“他若是不答應，便是假仁假義，仁德外衣破碎，民心自然動搖。”
帳內一靜。
眾人都聽出了其中利害——這是把劉詡架在火上烤。
你不是仁王嗎？
百姓快餓死了，你救不救？
救，等於白白出血，幫大漢穩住後院；
不救，多年積攢的民心聲望，一朝崩塌。
東方朔繼續道：“第二，也是最關鍵的——迷惑蜀軍。”
他指尖點在夜郎地界：“我們明著和談、休兵、求糧，擺出一副不想打、不敢打、無力再打的姿態，讓劉詡放鬆警惕，以為我們真的國力耗盡，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動作。”
“如此，我們暗中派遣偏師，進駐夜郎、搶佔隘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
“若是兩軍依舊死戰對峙，蜀軍必定緊盯四方要道。”
一席話，邏輯清晰，權謀、外交、軍事層層巢狀。
霍去病沉默了。
公孫敖緩緩點頭：“高明……明著是求和求糧，暗著是掩人耳目，為西南佈局打掩護。”
衛青目光深邃，望著帳外旌旗，緩緩開口：“先生此計，兩全其美。”
“以百姓為辭，站在大義之上，劉詡即便不願，也無法拒絕。”
“於我們而言，既能緩燃眉之急，又能為日後伐蜀埋下伏筆。”
他看向眾人：“諸位，以為如何？”
霍去病深吸一口氣，雖仍心有不甘，卻也明白這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我同意。此計可行。”
公孫敖抱拳道：“我也沒意見！隻要能穩住後方，不讓百姓亂起來，麵子上暫時屈一屈，也值。”
衛青當即拍板：“好。即刻起草奏章，聯名上書，陳述和談利弊，懇請陛下下旨，遣使與蜀議和，以安百姓，以緩時局，以為後圖。”
筆墨備好，東方朔執筆，行文措辭極為講究：
隻字不提“承認蜀王”，隻談“罷戰休兵、撫恤流民、互通有無、拯救生民”；
隻說“為天下蒼生計”，不說“為漢軍緩困”；
隻講“大義”，不談“示弱”。
把一場被動求和，寫成了大漢天子仁厚愛民、主動止戈的德政。
奏章以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
數日後，未央宮。
劉徹捏著衛青、東方朔聯名送來的和談奏章，指節微微發白，麵色陰沉得可怕。
龍案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劉徹猛地將竹簡拍在案上，聲音壓抑著怒火：“和談？！衛青、東方朔，竟然也勸朕和談？”
“那逆子割據一方，稱兵抗命，朕堂堂大漢天子，要跟他坐下來談？”
“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朕怕了他劉詡？！”
他一生強勢，橫掃匈奴，威加海內，幾時跟人低頭過？
尤其對方是自己的兒子，是叛臣，是逆王。
一旦和談，等於預設劉詡在蜀地的統治，等於讓他的聲望、威信，再跌一層。
殿內無人敢先開口。
良久，丞相李蔡緩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鬥膽進諫。”
劉徹冷聲道：“講。”
“大將軍與東方朔之意，並非示弱，實為權宜。”李蔡沉聲道：“如今漢中、關中流民遍野，民怨已到臨界點。”
“若無糧食安撫，不出數月，必生暴亂。”
“到那時，內有流民暴亂，外有蜀敵窺伺，我大漢腹背受敵，纔是真正危局。”
桑弘羊跟著出列，語氣懇切：“陛下，丞相所言極是。”
“劉詡所求，本就是拖垮我大漢，逼我失盡民心。”
“民心不亂，社稷安穩，這纔是大局。”
“至於聲望……”桑弘羊頓了頓：“劉詡以仁德收買人心，我們便以大義逼他放糧。”
“陛下！蜀地周遭的民心早已歸了蜀地，這是咱們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如今我們借和談之名，讓蜀地放糧，安撫百姓，百姓一旦有飯吃，雖民心在蜀，因安穩，則不會鋌而走險。”
“否則，他們會變成暴民，給我們內部造成大禍。”
“兩害相權取其輕，還請陛下明鑒。”
一向剛直的汲黯也出列，直言道：“陛下，王者以民為天。”
“百姓饑寒，則社稷不穩。”
“和談，不是服軟，是為了救百姓，穩天下。”
“暫時隱忍，是為了日後一舉平叛。”
“若因一時意氣，讓天下大亂，纔是真正得不償失。”
百官陸續附和，意見出奇一致：
和談，可以忍；
民心，不能丟。
劉徹坐在龍椅上，胸口起伏，怒火與理智反覆拉扯。
他比誰都清楚，衛青、東方朔、李蔡、桑弘羊說的全是對的。
劉詡布的就是這個局——你打，我耗你國力；你不打，我漲我聲望。
無論怎麼選，劉詡都佔便宜。
但兩害相權，隻能取其輕。
真等百姓餓到絕境，揭竿而起，那他這個皇帝，也就做到頭了。
沉默許久，劉徹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戾氣漸漸散去，隻剩下深沉的疲憊與冷厲。
“……朕知道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傳朕旨意。”
“準衛青所請，遣使入蜀，議和罷戰。”
“以衛青為正使，東方朔為副使，前往劍門關，與逆子商談。”
“但和談不得損害我大漢底線！”
李蔡躬身：“陛下聖明。臣等明白！”
劉徹閉上眼，揮了揮手：“擬旨吧。”
旨意下達，快馬傳往葭萌關。
衛青接到聖旨那一日，關外風輕雲淡，連日殺伐之氣，淡了許多。
他手持聖旨，望向東方朔，淡淡一笑：“陛下準了。”
東方朔頷首，眼神凝重：“接下來，就看我們如何跟劉詡打這場“仗”了。”
衛青整理衣冠，甲冑未卸，卻多了幾分使節的沉穩。
“傳令。”
“全軍罷戰，退守營寨，不得主動挑釁。”
“遣使前往劍門關，告知蜀軍：大漢大將軍衛青，願入劍門，與蜀議和，以安天下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