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長安城內暗流漸息，明麵上卻一片井然。
戚雲在董仲舒的幫助下，順利拿到了關中幾大世家家主親筆寫的引薦信，世家極為重視，畢竟這是他們千年大計。
而信中措辭客氣，卻分量極重，明著是舉薦一位忠君體國的諫大夫往各州籌糧，暗地裏，是把戚雲當成了關中經學世家在關東的“代言人”。
諸事備妥，戚雲特意入宮覲見，當麵辭行，再三叩謝天恩，表態此去必竭盡所能，為大軍籌足糧草，絕不敢耽誤西南軍務。
劉徹見他恭謹知禮、辦事穩妥，心中越發滿意，又額外賞了他數匹良馬、一隊親兵隨行，名義上是護衛安全，實則也有監視之意。
戚雲全盤收下，謝恩不止，半點不顯露抵觸。
第二日天不亮，便輕車簡從，離了長安，一路往東，往關東、中原各郡而去。
他這一走，關中世家表麵照舊愁眉苦臉，暗地裏卻有條不紊地調集糧草，一車車往漢中方向運送。
桑弘羊派人全程清點，看著糧車連綿不絕，緊繃多日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葭萌關前線。
漢軍每日都籠罩在沉悶的壓抑裡。
衛青日日立於關牆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劍門關方向，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霍去病憋得渾身難受，整日在營中走馬練軍，殺氣騰騰卻無處發泄。
東方朔則天天盯著糧草賬冊，算著時日，算著人心，麵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漢中、關中邊緣流民遍地，百姓怨聲載道，原先靠著蜀中低價糧勉強餬口，如今戰事一起，糧道一斷，民間早已怨火中燒。
漢軍十幾萬大軍每日張口吃飯，糧草消耗如流水，再這麼僵下去，不用蜀軍來打，漢軍自己先被糧草拖垮，漢中百姓先亂。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連退軍之策都不敢輕言之時，長安信使終於疾馳而至。
金鼓未鳴，號角未響，一道聖旨，直入葭萌關議事府內。
帳內衛青、霍去病、東方朔、公孫敖等人齊齊跪地，聽內侍朗聲宣讀。
“……匈奴遠遁，邊境暫安，海內虛耗，百姓流離，不宜再興大兵。”
“著令衛青，留兩萬將士鎮守葭萌關，控守要道，震懾蜀敵。”
“其餘大軍，悉數撤回漢中、關中，由東方朔統籌軍屯，墾荒殖穀，以充軍實。”
“隨行民夫，妥善遣歸原籍，沿途供給，不得苛待，毋使生怨……”
劉徹現在也不敢再像從前那樣，不把老百姓當回事了。
他要是還把百姓當成隨便消耗的工具，肯定會掉進劉詡設的圈套裡。
所以這次遣返民夫，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囑，一定要把人妥善安置好。
內侍頓了頓，繼續念道：“軍屯所需糧草，先以現存軍糧支應。”
“關中已籌得世家捐糧一百六十萬石，不日分批運抵前線。”
一卷聖旨讀完，內侍收起捲軸，拱手道：“大將軍，陛下用意，諸位應當明白。”
“如今國力疲敝，再打不起消耗戰，先穩內政，再圖後舉。”
衛青緩緩叩首：“臣，遵旨。”
眾人起身，帳內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大半。
最後內侍單獨告訴了幾人南下偏師堵蜀軍向南擴張的戰略。
衛青和東方朔極為認可，而後內侍離開。
公孫敖長長吐出一口氣，粗聲嘆道：“總算不用在這兒死磕了……再耗下去，兵疲、糧盡、民心散，咱們全都得栽在這兒。”
霍去病眉頭依舊緊鎖，麵色沉鬱，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用力，語氣裡滿是不甘：“就這麼撤了？”
“十一萬大軍，千裡而來，就這樣虎頭蛇尾？”
“傳出去，我大漢天威何在？”
他少年得誌，征戰四方，從無敗績，北擊匈奴，封狼居胥，幾時受過這種憋悶。
對麵明明兵力不如自己，卻靠著地形、器械、民心，把他們死死鎖死在關外，連正麵決戰的機會都不給。
如今要撤兵休戰，對他而言，無異於認輸。
衛青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去病，這不是認輸，是審時度勢。”
“陛下看得明白，咱們也該明白。”
“如今大漢最缺的不是勝仗，是休養生息，是糧草，是民心。”
“再打下去，是空耗國力，正中劉詡下懷。”
東方朔撫著鬍鬚，點頭附和：“霍小將軍所言，是軍人之氣概。”
“但陛下與大將軍所慮，是國家之根本。”
“劉詡打的就是持久戰，逼陛下橫徵暴斂，逼我們失去民心。”
“如今及時收手，行軍屯、安百姓，正是破他誅心之策。”
霍去病抿緊唇，不再言語，心中雖有萬千不甘，卻也知道，眾人說的都是實話。
川北地勢，已然走到絕路，再強行用兵，隻會全軍覆沒。
就在眾人商議何時撤軍、如何佈防之時，東方朔忽然上前一步，眼神銳利，開口道：“大將軍，諸位，有一事，我思慮多日，不得不提。”
衛青看向他：“東方先生請講。”
“聖旨隻說休兵、軍屯、扼守夜郎，卻沒提眼下最要命的一件事——糧，與民怨。”
東方朔語氣凝重：“咱們現有糧草，供大軍撤退、駐守、軍屯尚可，但若要安撫漢中、關中邊緣數十萬流民、百姓，遠遠不夠。”
公孫敖皺眉：“長安不是湊了一百六十萬石嗎？”
“那是軍糧。”東方朔搖頭：“一是遠水難解近渴，糧草轉運需要時日。”
“二是，即便全數運到，都用在百姓身上，大軍來年吃什麼？”
“軍屯第一年，前期的消耗怎麼辦？”
“咱們不能把後路堵死。”
他頓了頓，丟擲核心：“更何況，蜀中糧多、價低、百姓安穩，四鄰百姓早已看在眼裏。”
“咱們一旦停戰，他們就會往蜀中跑，到時候，不用劉詡出兵，人心盡數歸蜀，咱們守著葭萌關，後麵漢中一片空土，有何意義？”
公孫敖沉吟道：“先生意思是……從蜀中想辦法？”
“可劉詡巴不得咱們缺糧動亂，怎麼可能放糧？”
東方朔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深謀：“所以，我建議——立刻上書長安，懇請陛下，開啟與蜀和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