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壓得很低,天色發青。
紅星機械廠的大禮堂裏,上千號工人黑壓壓地擠在一起。
主席台側邊,王富貴正歪著頭跟廠領導咬耳朵,嘴角那抹笑怎麽也壓不住。
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台下的張翠花伸長了脖子往門口望,嘴裏不幹不淨地嘟囔著,就等著看林家倒黴。
林建國站在禮堂側門,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這廠裏幹了二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這身工裝穿得這麽沉。
“爸,別低頭。”
林晚星拍了拍懷裏的帆布包,那裏頭裝著能翻盤的底牌。
她目光清亮,語氣裏透著股狠勁:“今天該害怕的人,不是咱們。”
林衛東也往前跨了一步,像尊鐵塔守在老爹身邊。
李秀蘭死死攥著閨女的手,指尖發白,卻咬著牙沒退後。
林晚星推開了禮堂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
上千道目光瞬間像針一樣紮了過來。
原本嘈雜的會場,像是被突然掐斷了脖子的鴨子,靜得嚇人。
廠長李建軍坐在正中間,眉頭擰成了疙瘩,朝林建國招了招手:“林建國,上台說清楚!”
王富貴搶先一步,一把抓過麥克風。
“林建國!你家林晚星公然對抗下鄉政策,你身為老工人,不僅不勸導,還包庇女兒造謠生事!”
刺耳的電流聲在禮堂裏回蕩。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性質?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
林建國剛要邁步,林晚星卻搶先一步擋在他身前。
她仰起頭,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傳遍了全場。
“李廠長,各位領導。我是林晚星。”
“王主任說的那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跟我爸沒關係。”
台下炸開了鍋。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文靜的小姑娘,膽子能肥到這種地步。
王富貴冷哼一聲,眼裏閃過一絲陰毒。
“好!你自己承認就好!拒簽下鄉通知書,散佈‘恢複高考’的謠言,煽動群眾,你還有什麽好辯解的?”
張翠花在底下扯著嗓子喊:“對!她就是這麽跟我家孩子說的!這種壞分子就該抓起來!”
林晚星沒理會底下的叫囂,她直勾勾地盯著王富貴。
“王主任,我想請教你。”
“李平同誌在全國科教座談會上,明確提出要改革招生辦法,憑考試成績錄取大學生。”
“這話,是我林晚星造的謠,還是李平同誌在造謠?”
王富貴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張著嘴,嗓子裏像是塞了個破風箱。
李平同誌剛剛複出,主管的就是科教。
借他王富貴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林晚星動作麻利地拉開帆布包,抓出一疊報紙。
她沒往台上遞,而是直接塞給了前排的工人。
“大家夥兒自己看!這是《人民日報》,這是《光明日報》!”
“從今年三月到七月,中央的風向變了,重視人才、恢複高考,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報紙在工人們手裏飛快傳閱。
“真的!這兒寫著呢,要憑本事考大學!”
“哎喲,那我家老二是不是不用去農場喂豬了?”
會場裏的氣氛變了。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眼神,此刻全變成了灼熱的期待。
林晚星轉過身,直視主席台。
“李廠長,我不去下鄉,是因為我要響應號召,留在家複習功課,為國家選拔人才做準備!”
“我想請問,這犯了哪條王法?又觸了哪條廠規?”
她的聲音在禮堂上空迴旋。
李建軍和幾個副廠長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王富貴急了,拍著桌子大喊:“你放屁!正式檔案還沒下來,你這就是藉口!你就是想逃避勞動!”
“我逃避勞動?”
林晚星冷笑一聲,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我看是王主任想借著下鄉的名額,給自己撈好處吧?”
“你胡說八道!”王富貴猛地站起來,腿卻在抖。
就在這時,禮堂大門再次被推開。
陸崢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手裏捏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渾身散發著一股肅殺氣。
“李廠長,保衛科接到實名舉報。”
陸崢走到台前,將紙袋重重拍在桌上。
“關於知青辦主任王富貴,利用職權收受賄賂、倒賣下鄉名額的證據,全在這兒了。”
王富貴看著那個紙袋,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癱坐在椅子上。
李建軍翻開紙袋,臉色越來越青。
“啪!”
李建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麥克風嗡鳴作響。
“王富貴!你看看你幹的好事!”
“張翠花送的煙酒錢財,還有你幫親戚調換名額的記錄,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台下一片嘩然,緊接著是憤怒的唾罵聲。
“畜生啊!咱們的孩子去受苦,他在這兒發橫財!”
“打死這個貪官!”
王富貴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蹦不出來。
李建軍站起身,對著麥克風沉聲宣佈:
“今天的事,廠裏調查不周,讓林建國同誌受委屈了!”
“我宣佈,即刻起撤銷王富貴一切職務,移交保衛科嚴辦!”
“至於下鄉政策,廠裏堅決執行中央指示,尊重個人意願,支援大家參加高考!”
禮堂裏靜了一秒。
隨即,爆發出了掀翻屋頂的掌聲。
林晚星站在風暴中心,看著那些歡呼的工友,看著如喪考妣的王富貴。
她知道,這輩子的軌道,終於被她親手撥正了。
散場時,陽光撕開了雲層,金燦燦地鋪了一地。
林晚星迴頭,正好撞見陸崢的目光。
那個冷峻的男人,在人群之後,朝她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是她重生以來,見過的最亮的景。
李平同誌主管科教工作,在全國科教座談會上明確提出,要恢複高考製度,改革大學招生辦法,憑考試成績錄取大學生,這話,是我說的,還是李平同誌說的?”
一句話,瞬間讓王富貴的臉白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林晚星居然敢在全廠大會上,直接把李平同誌搬出來。他就算再借十個膽子,也不敢說這話是造謠。
禮堂裏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台上。
林晚星開啟手裏的帆布包,拿出一疊疊報紙,遞給身邊的工人,讓他們挨個傳下去:“大家可以看看,這些都是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公開發行的報紙,從今年3月李平同誌複出,到5月科教座談會的講話,再到7月教育部下發的通知,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中央要恢複高考,要憑本事考大學,這是國家的政策,不是我林晚星造謠!”
報紙在工人手裏挨個傳著,看著上麵的內容,台下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全是震驚和激動。
“真的!報紙上真的寫了!李平平同誌真的說要恢複高考了!”“我的天!那我們家孩子也能考大學了?”“以前都是推薦上大學,我們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現在憑考試就能上?”
林晚星看著台下的反應,繼續說道:“李廠長,各位領導,我林晚星不去下鄉,不是不服從組織安排,恰恰相反,我是要響應中央的號召!中央要重視教育,重視人才,要恢複高考選拔人才,我留在家裏複習功課,準備參加高考,為國家建設做貢獻,請問,我犯了哪條國法?哪條廠規?”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震得所有人心裏一顫。
主席台上的廠領導們,一個個臉色變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他們都是老黨員,最清楚政治風向,李平同誌複出抓科教,這是全中國都知道的事,恢複高考的風聲,他們也早就聽到了。
王富貴徹底慌了,急忙對著麥克風喊:“你胡說!高考還沒正式通知!你這就是拿雞毛當令箭!逃避下鄉!中央的知青下鄉政策還在,你就必須去下鄉!”
“中央的知青下鄉政策,明確規定了自願原則,王主任,你還要我說多少次?”林晚星冷笑一聲,目光死死盯著王富貴,“你三番五次上門逼我簽字,甚至煽動家屬來我家鬧事,到底是為了執行政策,還是為了你自己的私利?”
“你……你血口噴人!”王富貴的聲音都抖了。
“我血口噴人?”林晚星轉頭看向主席台,“李廠長,各位領導,我這裏有證據,證明王富貴借著下鄉名額的事,收受賄賂,以權謀私!”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就在這時,禮堂的大門被推開,陸崢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徑直走到主席台前,對著李建軍敬了個禮:“李廠長,保衛科接到舉報,對知青辦主任王富貴,涉嫌利用下鄉名額收受賄賂的事,進行了初步調查,這是調查證據。”
陸崢把資料夾遞了上去,裏麵全是王富貴收受賄賂的證據,包括張翠花給他送東西的收據,還有他幫廠裏領導的親戚換名額的記錄,清清楚楚,鐵證如山。
李建軍翻開資料夾,越看臉色越沉,最後“啪”地一聲把資料夾拍在桌子上,看向王富貴,眼神裏滿是怒火:“王富貴!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
王富貴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廠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李建軍氣得渾身發抖,“你拿著國家給你的權力,收受賄賂,以權謀私,還逼著人家姑娘放棄高考去下鄉!你丟的是我們紅星機械廠的臉!你對不起廠裏的工人!”
他轉頭看向台下,對著麥克風沉聲道:“各位工人同誌,今天的事,我們廠部搞錯了!林晚星同誌說得對,響應中央號召,準備高考,是好事!是光榮的事!我們紅星機械廠,堅決支援中央的政策,支援所有想參加高考的同誌!”
“關於知青下鄉的事,嚴格按照中央的自願政策執行,絕不強製!至於王富貴,從現在起,停職檢查!廠裏會成立調查組,徹底查清他的問題,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工人們一個個激動地拍著手,看向林晚星的眼神裏,滿是敬佩和感激。他們很多人家裏都有適齡的孩子,都在為下鄉的事發愁,林晚星今天不僅為自己正了名,也為他們所有人,爭取到了選擇的機會!
張翠花坐在人群裏,臉白得像紙,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富貴被兩個保衛科的幹事帶下了主席台,路過林晚星身邊的時候,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可眼神裏,隻剩下了絕望。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台下鼓掌的工人,看著身邊眼裏含淚的家人,看著主席台上朝她點頭的陸崢,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贏了。
這一次,她不僅護住了家人,掐斷了悲劇的源頭,還在全廠人麵前,贏了這場仗。她再也不是前世那個窩窩囊囊、一輩子活在悔恨裏的林晚星了。
大會散場,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經放晴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光。
林衛東一路蹦蹦跳跳,嘴裏哼著歌,林建國臉上的愁雲徹底散了,嘴角一直帶著笑。李秀蘭拉著林晚星的手,一遍遍地唸叨“太好了,太好了”。
林晚星抬頭看著天空,心裏滿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她知道,離10月21日恢複高考的正式通知公佈,還有三個月的時間。這三個月,她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複習,帶著哥哥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學。
而不遠處,陸崢站在辦公樓的窗邊,看著林晚星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個姑娘,就像黑夜裏的一顆星,看著軟,骨子裏卻全是韌勁,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想,往後的日子,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