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頭把紅磚家屬院的地麵烤得發燙，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蟬鳴卻一聲比一聲亮，混著家屬院裏此起彼伏的招呼聲，竟比往日多了幾分煙火氣。
林家的院門，從全廠大會結束那天起，就沒冷清過。
以前見了林家都繞著走的街坊，如今路過門口，都要笑著探頭打聲招呼，手裏有把剛摘的青菜、兩個剛煮的紅薯，都要塞給李秀蘭。誰都知道，林家這個十七歲的姑娘，不僅硬剛了廠裏的王主任，還把恢複高考的事說得明明白白，那可是能帶著孩子跳出農門的大造化。
這天傍晚，林家剛吃完晚飯，林晚星正就著煤油燈的光，給林衛東講數學公式，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張翠花拉著女兒劉娟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籃雞蛋，臉上滿是侷促和討好，全然沒了前幾天上門撒潑的凶悍。劉娟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滿臉不好意思。
“他嬸子，星星……”張翠花搓著手，聲音都放軟了，“前幾天是嬸子糊塗，被豬油蒙了心，上門來鬧，給你們家賠不是了。”
她說著，把雞蛋往桌上一放，拉著劉娟就要鞠躬，被李秀蘭趕緊攔住了。
林晚星放下手裏的筆，看著眼前的母女倆，神色平靜。她記得前世，劉娟最後還是被張翠花逼著去了農場，熬了三年返城，沒文憑沒手藝，嫁了個酒鬼，一輩子過得雞飛狗跳。說到底，也是個被時代裹挾的可憐人。
“張嬸，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林晚星開口，語氣沒有半分刁難，“你也是為了女兒，我能理解。”
一句話，讓張翠花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拉著劉娟往前推了推：“星星，嬸子知道你是個有本事、心善的。娟兒跟你同歲，也是高中畢業，底子不算差，你看……你能不能帶著她一起複習？嬸子給你家當牛做馬都願意！”
劉娟抬起頭，眼裏滿是期盼和忐忑：“晚星，我想考大學，我不想去下鄉，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學，絕不添麻煩。”
林衛東在一旁撇了撇嘴，剛想說什麽，被林晚星一個眼神製止了。
她看著劉娟眼裏的光，像看到了前世拚了命想抓住機會的自己，點了點頭：“可以。每天晚上你過來，跟我哥一起聽課，我能教的，都教給你們。”
“哎！哎！謝謝你星星！嬸子謝謝你！”張翠花喜極而泣，拉著劉娟一個勁地道謝，千恩萬謝地走了，連雞蛋都硬留下了。
院門關上，林衛東一臉不解：“妹，她前幾天還來咱們家鬧，你怎麽還答應帶她啊？”
“多一個人學，也多一份力量。”林晚星笑了笑，“而且，高考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所有想改變命運的人的機會。再說了，多個一起複習的，也能督促你。”
可笑著笑著，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最大的難題，已經擺在了眼前。
課本不夠用。
林建國珍藏的舊課本，缺了好幾頁，林衛東手裏的，是借的廠裏同事的，缺章少節，就連她手裏的，也是拚湊起來的。更別說習題集了，整個家屬院翻遍了，都找不出一本完整的。劉娟明天過來，連本能用的課本都沒有。
林衛東也蔫了，把筆往桌上一放，撓著頭歎氣：“妹，這可怎麽辦啊？連課本都湊不齊，還怎麽複習啊？我這數學題，連個例題都看不全，根本不會做。”
李秀蘭端著糖水進來，看著孩子們愁眉苦臉的樣子，也跟著犯愁：“要不我明天去廠裏的廢品站看看？說不定能翻出來幾本舊書？實在不行，我去孃家問問，你舅舅當年也上過高中，說不定還留著。”
“媽，沒用的。”林建國歎了口氣，從裏屋走了出來，臉色比昨天還要陰沉，“十年了，誰家的課本不是燒了、扔了？就算有，也早就被人借走了。”
他說著，把手裏的調崗通知放在了桌上，聲音裏滿是疲憊：“廠裏下通知了，我被調到鑄造車間了，從明天開始上班，工資從二級工降到一級工，每月少了五塊錢。”
一句話，讓屋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鑄造車間是廠裏最苦最累的地方，高溫高風險，每天跟鐵水沙子打交道，就算是壯小夥子都扛不住，更別說林建國已經快四十歲了。五塊錢，在這個年代，夠一家人半個月的菜錢了。
“爸！他們怎麽能這樣！”林衛東“騰”地站起來，眼睛都紅了，“肯定是王富貴那個混蛋！還有張副廠長！他們就是故意的！”
林建國擺了擺手，臉上滿是隱忍：“是張茂林副廠長批的，王富貴現在還被停職，全靠他這個靠山給撐腰。他們就是想逼我們服軟，想讓星星乖乖去下鄉。”
他轉頭看向林晚星，眼裏的愧疚藏都藏不住，聲音都啞了：“星星，是爸沒本事，護不住你，還讓家裏跟著受委屈。你別擔心，就算爸去鑄造車間扛沙子，也一定供你和你哥複習，讓你們考大學。”
“爸……”林晚星看著爸爸鬢角新添的白發，看著他掌心磨得發亮的老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前世，爸爸就是因為替她扛下了所有壓力，在車間沒日沒夜地幹活，積勞成疾，五十多歲就沒了。這一世，她明明已經護住了家人，卻還是讓爸爸受了這樣的委屈。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張茂林，王富貴，這筆賬，她記下了。
就在一家人愁雲慘淡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林晚星擦了擦眼角，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陸崢。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製服，身姿挺拔，手裏抱著一個厚厚的帆布包，額頭上帶著點薄汗，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昏黃的路燈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竟柔和了幾分。
“陸科長？你怎麽來了？”林晚星愣了一下，心裏有些意外。
“路過，過來看看。”陸崢開口，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角上，眉頭微微皺了皺，卻沒多問，隻是把手裏的帆布包遞了過來，“聽科裏的人說，你在給廠裏的青年工人講題，缺複習資料。我這裏有一套完整的高中課本，還有幾本習題集，你看看能不能用。”
林晚星愣住了，下意識地接過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她開啟一看，瞬間屏住了呼吸。
裏麵是一套完整的高中數理化、語文、政治課本，儲存得整整齊齊，連折角都沒有，還有四本厚厚的數學習題集，一本語文基礎知識手冊，全是十年前的正版教材，比他們東拚西湊的那些，好上一百倍。
“這……這太貴重了，陸科長，我不能要。”林晚星趕緊把包遞回去，心跳得飛快。在這個缺書少紙的年代，一套完整的高中課本，比金子還珍貴。
“拿著吧。”陸崢把包推了回來，語氣不容拒絕，“我轉業回來，本來是想考軍校的，現在部隊有了新的安排，用不上了。放我那裏也是落灰，給你，纔算是用對了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裏，看到了桌上的調崗通知，聲音冷了幾分：“鑄造車間的事，我聽說了。張茂林和王富貴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小心點。廠裏那邊，我會盯著，有什麽事，隨時可以去保衛科找我。”
林晚星抬頭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認真又堅定，像黑夜裏的一塊磐石，穩穩地托住了她心裏的慌亂。兩輩子，除了家人，從來沒有人這樣默默護著她，替她考慮得這麽周全。
“謝謝你，陸科長。真的太謝謝你了。”她的聲音帶著點哽咽，眼裏的光，亮得像星星。
陸崢看著她眼裏的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根微微泛紅，卻依舊繃著臉，隻點了點頭：“不用謝。響應中央號召，準備高考，是正事。我不打擾你們複習了，先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走到家屬院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家亮著燈的窗戶，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院門關上，林衛東湊過來，翻著手裏的課本，激動得手都抖了：“我的天！妹！這課本也太全了！還有習題集！陸科長也太夠意思了！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林建國看著這套完整的課本，也鬆了口氣，對著陸崢離開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晚星抱著沉甸甸的帆布包，心裏滿是暖意。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課本，眼裏的脆弱一掃而空，隻剩下堅定。
資料有了，家人在身邊，還有人默默護著她。張茂林，王富貴，不管他們再耍什麽陰招，她都不怕。
這一次，她不僅要考上大學，還要護住家人，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一個個全都揪出來。
隻是她不知道，此刻，家屬院的暗處，王富貴看著陸崢離開的背影，眼裏滿是怨毒，手裏的煙頭狠狠碾在牆上，咬著牙給張茂林打了個電話。
“副廠長，陸崢那小子跟林家走得太近了，咱們得想個辦法，一次性把他們全都弄死，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