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林家徹底進入了備考狀態。
天剛矇矇亮，林晚星就帶著林衛東在院子裏背知識點，她憑著兩輩子的記憶，把恢複高考後第一次考試的重點、考點，一點點整理在草稿紙上，寫得工工整整。林建國把自己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高中課本、筆記全都翻了出來，泛黃的紙頁上，全是他當年一筆一劃寫的批註。
李秀蘭更是把後勤做到了極致。家裏本來就不寬裕，細糧都是留著過年才吃的，可她每天早上都要給兩個孩子煮兩個雞蛋，熬一鍋小米粥，中午變著花樣做雜糧饅頭、醃鹹菜，晚上還會偷偷給晚星留一碗糖水，說費腦子，得補補。
一家人擰成一股繩，日子雖然清苦，卻滿是奔頭。
可這份安穩，還是被打破了。
這天下午，林晚星正給林衛東講語文的作文技巧，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哭嚎，緊接著，院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林晚星！你個殺千刀的！你給我出來！”
衝進來的是隔壁院的張翠花，她身後跟著兩個婦女，個個叉著腰，滿臉怒氣，一進門就對著屋裏罵開了。張翠花更是直接撲到院子中間，拍著大腿就哭嚎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瞬間又圍了過來，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李秀蘭趕緊迎上去：“翠花嫂子，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怎麽還罵上人了？”
“好好說？我跟你們沒什麽好說的！”張翠花猛地站起來，指著裏屋的林晚星，眼睛紅得像要吃人，“都是你家林晚星！這個喪門星！她自己不肯下鄉，害得我家娟兒要去農場受罪！我今天就跟你們家拚了！”
林晚星走了出來，瞬間就明白了。
廠裏這次的下鄉名額一共兩個，一個是她的，另一個就是張翠花的女兒劉娟。前世張翠花靠著跟王富貴的表親關係，偷偷把劉娟的名額換給了別人家的孩子，劉娟沒去成下鄉，可她還是在街道小廠打了一輩子工，沒什麽出息。
這一世，她不肯接下鄉名額，王富貴沒法跟廠領導交差，自然就死死盯著劉娟那個名額，張翠花沒了辦法，就把氣全撒在了她身上。
“張嬸，你這話就沒道理了。”林晚星語氣平靜，“下鄉名額是廠裏定的，檔案是中央發的，我不去下鄉，是按政策來的，跟你家劉娟有什麽關係？”
“怎麽沒關係？！”張翠花唾沫星子橫飛，“要不是你帶頭抗命，不肯去下鄉，王主任能盯著我們家娟兒不放嗎？本來大家都順順當當去下鄉，就你搞特殊！現在好了，你躲過去了，我家娟兒就要去冰天雪地裏受罪！林晚星，你心怎麽這麽黑啊！”
她身後的兩個婦女也跟著附和：“就是！林家姑娘，你也太自私了！你不想去受苦，就害得別人家姑娘去？”“大家都是一個家屬院的，你這麽做，也太不地道了！”
周圍的街坊也開始議論起來，有幾個家裏也有適齡孩子的，也跟著點頭，看向林晚星的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滿。
“就是，要是大家都學她不肯下鄉，最後名額不就落到我們家孩子頭上了？”“一個小姑娘，膽子也太大了，真把政策當兒戲？”
林衛東氣得臉都紅了，往前站了一步，對著張翠花吼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我妹不去下鄉，是有政策依據的！你自己沒本事保住你女兒，憑什麽怪到我妹頭上？！”
“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跟我吼！”張翠花撒起潑來，伸手就要去推林衛東，“我今天就撕爛你的嘴！”
“你敢動我哥一下試試！”林晚星一把拉住張翠花的手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的力氣不大，可眼神裏的狠勁，卻讓張翠花下意識地鬆了手。
“張嬸，我問你。”林晚星鬆開手，聲音陡然提高，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你口口聲聲說我害了你女兒，那我問你，王富貴是不是你表親？之前你是不是提著雞蛋紅糖去了王富貴家，想讓他把你女兒的名額換掉？”
一句話，瞬間讓張翠花的臉白了。
她確實去找過王富貴，送了不少東西，王富貴也答應了，說隻要林晚星乖乖去下鄉，就把劉娟的名額換給廠裏另一個領導的親戚。可現在林晚星不肯去，王富貴交不了差，自然就不肯幫她了。
這事她做得隱蔽，怎麽林晚星會知道？
周圍的街坊瞬間嘩然，看向張翠花的眼神瞬間變了：“哦！原來她去找過王富貴走後門啊？”“合著她自己想讓女兒躲過去，讓別人家孩子去受罪，現在沒辦成，就怪人家林家姑娘？”
張翠花慌了，急忙辯解：“你胡說！我沒有！你別血口噴人！”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清楚。”林晚星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周圍跟著起鬨的幾個鄰居，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各位叔叔阿姨，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麽。你們怕我不去下鄉，名額會落到你們家孩子頭上，所以跟著張嬸來鬧我，對不對？”
那幾個鄰居臉色一僵，沒說話。
“可你們想過沒有？”林晚星的目光掃過眾人，“就算我今天乖乖去了下鄉，這個名額就不會落到你們家孩子頭上了嗎？張嬸能找王富貴走後門，廠裏的領導也能把自己家的孩子換掉，最後倒黴的，還不是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普通工人家庭？”
“你們今天幫著張嬸逼我去下鄉，明天王富貴就會拿著同樣的招數，逼你們家的孩子去農場。你們今天拆我的台，其實是在幫著王富貴，害你們自己的孩子！”
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幾個鄰居，瞬間不說話了，臉上滿是猶豫。他們都是廠裏的普通工人，沒權沒勢，確實是怕名額落到自己家孩子頭上，可林晚星說得沒錯，就算逼走了她，王富貴也不會放過他們的孩子，最後還是要任人拿捏。
林晚星看著他們的表情，繼續說道：“我知道大家都怕孩子去下鄉受苦，北大荒的農場有多苦，冰天雪地的，吃不飽穿不暖，幹重活累活，去了就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哪個當爸媽的不心疼？”
“可現在，有一條比下鄉好一百倍的路擺在大家麵前，你們為什麽看不到？”
她轉身從屋裏拿出那張人民日報，舉起來對著眾人：“大家看！中央已經明確了，要恢複高考！憑考試成績上大學！考上了大學，畢業就是國家幹部，包分配，端的是鐵飯碗！不用去下鄉種地，不用去農場受苦！”
“我林晚星不去下鄉，不是為了躲懶，是要抓住這個機會，考大學！你們的孩子也一樣！隻要你們讓孩子在家複習，好好準備高考，考上了，就再也不用怕下鄉的名額了！你們與其在這裏跟著張嬸鬧我，不如回家讓孩子趕緊找課本複習，抓住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連蟬鳴都聽得清清楚楚。
圍在門口的街坊，一個個臉上滿是震驚，緊接著就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是啊！他們怎麽沒想到？要是孩子能考上大學，那還用怕什麽下鄉名額？那可是大學生啊！以前大學都是推薦上的，他們普通工人家的孩子，想都不敢想，可現在，憑考試就能上！
剛才還跟著張翠花起鬨的兩個婦女，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往家跑，嘴裏唸叨著“趕緊找課本去”。剩下的鄰居，也紛紛散了，沒人再盯著林家的事，滿腦子都是高考的事。
院子裏，隻剩下張翠花一個人，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一陣紅一陣白，像個跳梁小醜。
“張嬸，”林晚星看著她，語氣平靜，“你與其在這裏跟我鬧，不如回家讓劉娟好好複習。劉娟跟我同歲，也是高中畢業生，底子不差，好好複習四個月，說不定就能考上大學。到時候，你還用怕什麽下鄉名額？”
張翠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看著林晚星，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口，剛纔跟著她來的人，早就跑光了。她咬了咬牙，狠狠跺了跺腳，捂著臉哭著跑了。
院門關上，林衛東一臉興奮地拍著手：“妹！你太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他們全說動了！張翠花那臉，都快綠了！”
李秀蘭也鬆了口氣，拉著林晚星的手，心疼地說：“可把媽嚇壞了，那張翠花就是個潑婦，萬一她動手怎麽辦？”
“媽，她就是紙老虎，占著個理字，她就鬧不起來。”林晚星笑了笑，心裏卻清楚，這次的事，看似解決了，可王富貴和張翠花，肯定不會就這麽算了。
果然，當天晚上，就出事了。
林建國下班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進門就把手裏的一張紙拍在了桌子上。
“廠部通知，明天上午開全廠職工大會，專門討論下鄉名額的事，王富貴在廠領導麵前告了我一狀，說我煽動工人家屬對抗政策，造謠生事，廠領導要在大會上處理我。”
屋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林晚星看著那張通知，眼神冷了下來。
王富貴這是要跟她玩把大的，要在全廠工人麵前，把林家釘在恥辱柱上，逼她就範。
也好。
她正愁沒機會，把王富貴的底徹底掀了。這一次，她要在全廠人麵前，徹底贏了這場局，讓王富貴再也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