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剛爬過紅磚家屬院的牆頭，就把柏油路曬得發軟，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心慌。
屋裏的八仙桌上攤著半本寫滿公式的數學草稿紙，林晚星捏著鉛筆，正給林衛東講函式的解題思路，聲音清亮又耐心。李秀蘭坐在一旁納鞋底，時不時往搪瓷缸裏添點晾好的涼白開，林建國翻著女兒找出來的舊報紙，眉頭擰著，卻再也沒了之前的猶疑。
這份剛攢起來的安穩，被“哐哐哐”的砸門聲瞬間撕碎。
“林建國！開門！廠部保衛科的！趕緊出來！”
門外的喊聲粗糲，混著王富貴那道尖細的公鴨嗓，像針一樣紮進屋裏。李秀蘭手裏的針猛地紮進指尖，她慌忙把手指塞進嘴裏，臉色瞬間白了：“完了星星，廠部還是找來了……”
林衛東“騰”地站起來，一把抄起門後的頂門杠，腮幫子咬得緊緊的：“我看他們敢！誰敢動我爸一下，我今天就跟他拚了！”
“放下。”林建國喝住兒子，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報紙，指節泛白。他在廠裏幹了快二十年，最清楚廠部保衛科上門意味著什麽，輕則記過處分，重則直接開除。他不怕丟自己的臉，可他怕這個家散了。
“爸，媽，哥，別慌。”林晚星按住哥哥的胳膊，把鉛筆輕輕放在草稿紙上，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太清楚王富貴的路數了。前世這人就是靠著搬弄是非、狐假虎威，踩著工人的血汗往上爬，最會拿廠規廠紀壓人。可她也記得，1977年的紅星機械廠，剛從部隊轉業回來一批軍人，個個眼裏容不得沙子，其中就有保衛科的陸崢。
前世她在農場熬了十年，返城後偶然聽老鄰居說過，陸崢當年就是因為不肯跟王富貴同流合汙，被王富貴聯合廠領導穿了小鞋，最後調去了偏遠的倉庫，一輩子沒再起來。這人是個硬骨頭，也是個講理的人。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院門。
院門口圍得比昨天還滿，街坊鄰居踮著腳往裏看，議論聲嗡嗡的。最前麵站著兩個穿藍色保衛製服的幹事，中間的男人身形挺拔，肩寬腰窄，一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製服熨得平平整整，眉眼冷峻，下頜線繃得筆直，眼神像淬了冰，掃過來的時候，周遭的議論聲都小了半截。
正是陸崢。
他身後的王富貴探出頭，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像隻鬥贏了的公雞，指著林晚星就喊：“陸科長！就是她！就是這個林晚星，拒不服從下鄉安排，還造謠生事，頂撞組織！她爸林建國包庇縱容，趕緊把人帶去廠部問話！”
陸崢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
眼前的姑娘十七歲的年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紮著簡單的馬尾，臉上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可眼神裏卻沒有半分小姑娘該有的慌亂，反而平靜得很，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昨天他就聽科裏的人說了，知青辦的王主任在林家吃了癟，被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拿著人民日報懟得灰溜溜回來了。他當時隻當是小姑娘不懂事，胡攪蠻纏，可此刻看著她，倒有幾分意外。
“林建國同誌在嗎？”陸崢開口，聲音低沉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幹脆，“我們接到舉報，說你涉嫌包庇家屬，拒不執行知青下鄉政策，麻煩你跟我們去廠部一趟，配合調查。”
“我爸不去！”林晚星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擋在林建國身前，抬眼看向陸崢，語氣不卑不亢，“陸科長，請問，我們犯了哪條廠規，哪條國法，要被帶去保衛科調查？”
王富貴立刻跳出來：“林晚星！你還敢嘴硬！拒不下鄉就是對抗組織！就是違反政策！”
“哦？”林晚星挑眉，目光轉向王富貴，聲音陡然提高，確保周圍的街坊都聽得清清楚楚，“王主任，我倒想問問你，是哪條中央下發的檔案，規定了知青下鄉必須強製？去年中央就下發了《關於統籌解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問題的通知》，明確寫了知青下鄉要堅持自願原則，不得強迫命令！你拿著廠裏的名額，三番五次上門逼我簽字，到底是執行組織的政策，還是借著組織的名義，行你自己的私權？”
她字字清晰，句句都扣著中央的檔案，王富貴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你……你胡說八道！這是廠裏定的名額！你必須去！”
“廠裏的名額，大得過中央的檔案？”林晚星寸步不讓，“陸科長，你剛從部隊轉業回來，最清楚紀律規矩。請問，保衛科執行公務，是按中央的政策來，還是按王主任個人的意思來？”
陸崢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轉業回來才半個月，早就聽說知青辦的王富貴手腳不幹淨，借著下鄉名額的事收好處。這次王富貴找過來，說林家抗命，他本就是過來看看情況，沒想到這個小姑娘，居然把政策吃得這麽透，一句話就問到了根子上。
他掃了一眼王富貴，見他眼神躲閃，心裏頓時有了數，轉頭看向林晚星：“你說中央檔案規定自願原則，有依據？”
“有。”林晚星轉身就從屋裏拿出了一疊報紙，不僅有之前的人民日報，還有去年下發的知青政策相關的報紙摘要，她攤開在陸崢麵前，指尖點在對應的段落上，“陸科長你看，這是去年12月的人民日報，原文刊登的中央通知。還有這篇，今年5月鄧小平同誌在科教座談會上的講話，明確提出要恢複高考，重視人才培養。我留在家裏複習功課，準備響應中央號召參加高考，難道這也是對抗組織？”
陸崢低頭看著報紙上的內容，眉頭漸漸舒展。他在部隊的時候，就聽老領導提過，上麵要動真格抓教育了，高考恢複是早晚的事。王富貴逼著人家姑娘放棄高考去下鄉，這要是傳出去，別說他這個知青辦主任，就連廠領導都要擔責任。
他抬眼看向王富貴，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王主任，中央的檔案寫得很清楚，知青下鄉堅持自願原則。你帶著我們保衛科的人，上門強製要求人家簽字，不合規矩。”
王富貴徹底慌了：“陸科長！你怎麽幫著她說話？她這就是為了逃避下鄉找的藉口！廠領導都發話了，必須把人帶回去！”
“廠領導那邊，我會去說明情況。”陸崢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保衛科隻按規矩辦事，沒有違規違紀的事實，我們不能隨便帶人。至於高考的事，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鄧小平同誌的講話，你敢說這是藉口？”
最後一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王富貴心上。他就算再借十個膽子，也不敢說鄧小平同誌的講話是假的。
周圍的街坊瞬間炸開了鍋，對著王富貴指指點點：“原來人家是按中央政策來的，王富貴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啊？”“逼著人家姑娘放棄考大學，這安的什麽心？”
王富貴看著周圍人的眼神，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他咬著牙，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等著”，就扒開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陸崢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晚星，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林晚星同誌，政策瞭解得很清楚。不過提醒你一句，廠領導那邊，王富貴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提前做好準備。”
“謝謝陸科長提醒。”林晚星點了點頭，心裏鬆了口氣。
陸崢沒再多說，帶著兩個幹事轉身走了。走出家屬院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家的院門已經關上了，可剛才那個姑娘眼裏的光，卻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有點意思。
院門關上，屋裏的氣氛瞬間鬆了下來。李秀蘭腿一軟，坐在炕沿上，拍著胸口順氣：“可嚇死我了……星星，你真是太厲害了，連保衛科的人都被你說動了。”
林衛東撓著頭，一臉崇拜地看著妹妹：“妹！你剛才太牛了！懟得王富貴那孫子話都說不出來！”
林建國看著女兒，眼裏的驕傲藏都藏不住。他之前總覺得女兒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可這兩天，她一次次扛住事，一次次把全家從懸崖邊拉回來，他這個當爸的，既愧疚又欣慰。
“星星，爸對不起你。”林建國歎了口氣，“剛才爸差點就慫了，還不如你有底氣。”
“爸，你別這麽說。”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他掌心厚厚的老繭，鼻子一酸，“有你在，我纔有底氣。不過陸科長說得對，王富貴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得抓緊時間複習，還要做好應對更大麻煩的準備。”
她知道，王富貴這次吃了癟，肯定會去找廠領導煽風點火，接下來的局，隻會比這次更難。
可她不怕。
重來一次，她手裏握著時代的風向，身邊站著她拚了命也要護住的家人，這一次，她絕不會輸。
隻是她沒想到，王富貴的報複，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陰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