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盛夏的深圳,烈日像燒紅的烙鐵,烤得剛鋪好的柏油路滋滋冒油,踩上去鞋底都要粘住。國貿大廈的工地上,剛立起的腳手架孤零零戳在半空,鋼筋上已經生了薄薄一層鏽,幾百號工人蹲在陰涼的牆根下,手裏攥著幹硬的饅頭,望著停工的地基唉聲歎氣。風卷著黃沙和水泥灰吹過,混著遠處蛇口碼頭的輪船汽笛,一半是特區建設的焦灼,一半是暗裏翻湧的亂象。
林晚星踩著發燙的水泥路走進工地,藏藍色的工裝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她手裏攥著一疊報表,眉頭擰成了疙瘩。
上任深圳經濟特區管理委員會副主任剛半個月,她就撞上了天大的難題。
特區建設全麵鋪開,修路、建廠房、蓋居民樓,樣樣都要鋼材、水泥、玻璃這些基建物資。可國家計劃內調撥的物資,突然被省裏叫停了;市麵上的計劃外鋼材,一夜之間被人炒翻了三倍,從原本的每噸六百塊,瘋漲到了兩千塊,還有價無市。
不止鋼材,水泥、玻璃、柴油,凡是基建急需的物資,全被人囤積居奇,炒成了天價。全市二十多個在建工地,一半都停了工,外商簽好的廠房交付日期一天天逼近,要是再拿不到物資,不僅要賠巨額違約金,剛熱起來的投資環境,也要徹底涼了。
更要命的是,髒水再次潑到了她頭上。
內地的保守派報紙再次發文,標題刺眼:《特區炒作風橫行,林晚星難辭其咎》,說她搞的土地有償出讓,就是“炒地皮的源頭”,是她開啟了“投機倒把的潘多拉魔盒”;省裏幾個反對改革的老領導,更是在會議上點名批評,說深圳“亂了套”,要收回特區的經濟審批權;就連籌備組內部,都有人私下裏議論,說“林副主任太激進,把深圳搞成了投機者的天堂”。
辦公室裏,王秀蓮急得滿嘴燎泡,手裏的供貨合同拍在桌上,聲音都帶著哭腔:“晚星姐,怎麽辦啊?咱們罐頭廠新廠房的地基都打好了,就差鋼材搭框架,可現在別說買鋼材,連黑市都拿不到貨!對麵的食品廠都快建好了,咱們要是再拖,香港的訂單就要黃了!”
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遇事就哭的農村丫頭,可麵對這種全行業被卡脖子的局麵,還是急得團團轉。這半年,她的罐頭廠已經成了全省的農業龍頭,產品賣到了整個東南亞,正想借著深圳的風口擴產,沒想到直接被人掐住了喉嚨。
旁邊的張敏也跟著點頭,手裏拿著一疊外貿合同,眼眶通紅:“晚星,我這邊也出事了。好幾個外商的裝置進口批文,被人卡在了省裏,說咱們深圳的外貿‘不合規’,還有人倒買倒賣進口批文,一張電子廠的裝置批文,被炒到了十幾萬,外商都要撤資了!”
如今的張敏,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她的英語培訓班,已經成了華南地區最有名的外貿培訓機構,還開了自己的翻譯事務所,對接了深圳一半以上的外貿訂單,是深圳外貿圈裏響當當的“張老師”。可這次,她也被人卡得動彈不得。
林晚星看著兩個並肩作戰的姐妹,又看了看桌上停工工地的報表,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眼神裏沒有半分慌亂,隻有越來越亮的光。
她太清楚這裏麵的門道了。
價格雙軌製下,國家計劃內的物資價格極低,計劃外的市場價極高,這中間的差價,就是巨大的利益空間。肯定是省裏的保守派,聯合了深圳本地的投機分子,還有之前王鬆林的殘餘勢力,一邊卡住計劃內的物資調撥,一邊在黑市囤積居奇,既想搞垮深圳的特區建設,又想借著這個機會撈錢,最後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她這個改革先鋒頭上。
“慌什麽。”林晚星抬起頭,聲音清亮,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他們想卡我們的脖子,我們就自己砸開一條路。他們想把髒水潑到我頭上,我就把他們的底,全掀出來給全國人民看看。”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星沒去辦公室開會,也沒去省裏找領導辯解,而是帶著王秀蓮和張敏,換上了普通的衣服,跑遍了深圳、廣州的黑市、鋼材市場、貨運碼頭,一筆一筆地摸,一家一家地問。
王秀蓮憑著自己跑市場練出來的本事,混進了囤積鋼材的貨場,拿到了貨主的名單和進貨渠道;張敏憑著自己在外貿圈的人脈,查到了倒賣批文的團夥,拿到了他們和省裏官員勾結的證據;林晚星則帶著工程師,跑遍了所有停工的工地,記錄下了每一個工地的物資缺口,聽遍了工人和外商的訴求。
三天後,林晚星拿著厚厚的證據和方案,直接去了廣州,參加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會議室裏,氣氛壓抑得像雷雨前的天空。反對改革的副省長王長林,正拍著桌子痛批深圳的“炒作風”,唾沫星子噴了一桌子:“深圳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投機倒把橫行,物價飛漲,全是林晚星同誌搞的那套‘市場化’鬧的!我提議,立刻收回深圳的物資審批權,暫停土地出讓試點,整頓深圳的市場秩序!”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林晚星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襯衫,脊背挺得筆直,手裏抱著厚厚的材料,大步走了進來。
“王副省長,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林晚星站在會議桌前,目光坦蕩地掃過全場,聲音擲地有聲,“深圳的物價飛漲,不是市場化的錯,是有人利用雙軌製的漏洞,官商勾結,囤積居奇,中飽私囊!”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工作人員,立刻把整理好的證據,分發到了每一位常委的手裏。上麵清清楚楚地記錄著:誰卡住了計劃內的物資調撥,誰把國家平價鋼材倒賣到了黑市,誰在倒賣進口批文,誰收了巨額的好處費,一筆一筆,人證物證,清清楚楚,甚至連王長林的秘書,都在裏麵分了一杯羹。
全場瞬間嘩然。王長林看著手裏的證據,臉瞬間慘白,手都抖了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晚星沒有停,緊接著拿出了第二份檔案——《深圳經濟特區生產資料調劑市場試點方案》。
“各位領導,雙軌製的漏洞,堵是堵不住的,隻有用市場化的辦法,才能打破壟斷。”林晚星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會議室,“我提議,在深圳成立全國第一個生產資料調劑市場,放開計劃外物資的價格,允許國營企業、集體企業、外資企業,在市場裏自由交易物資,同時嚴厲打擊囤積居奇、官商勾結的行為。這樣一來,物資流通起來了,價格自然就降下來了,深圳的建設,才能繼續往前走。”
她的方案,有理有據,有完整的規則設計,有應對風險的預案,正好戳中了雙軌製的痛點,也給特區建設找到了一條全新的出路。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時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的任仲夷同誌,當場拍了桌子,大聲說:“好!林晚星同誌說得對!改革開放,就是要敢闖敢試,敢為天下先!這個調劑市場試點,省委支援你!立刻嚴查官商勾結、囤積居奇的行為,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會議結束的當天,省紀委就出手了,王長林被停職審查,參與囤積居奇、倒賣批文的二十多個官員和投機商,全部被抓獲,查封的鋼材、水泥、柴油,堆滿了深圳的三個倉庫。
三天後,全國第一個生產資料調劑市場,在深圳正式開業。開業當天,人山人海,國營鋼廠、建材廠、施工單位、外資企業,都湧進了市場,自由報價,公平交易。原本被炒到兩千塊一噸的鋼材,當天就跌到了八百塊,一週之後,就回落到了正常的市場價。
停工的工地,重新響起了機器的轟鳴聲;王秀蓮的新廠房,順利拿到了鋼材,開工建設;張敏對接的外商裝置,順利清關,電子廠如期投產。整個深圳的建設,再次按下了快進鍵。
人民日報、新華社再次專題報道了深圳的生產資料調劑市場,稱其為“改革開放的又一重大突破”,全國十幾個省市,紛紛派人來深圳學習經驗。林晚星的名字,再次和“改革先鋒”四個字,緊緊綁在了一起。
傍晚,林晚星站在國貿大廈的工地上,看著夕陽落在拔地而起的建築上,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兜裏的傳呼機響了,是陸崢從海南發來的訊息:“晚星,一切順利,已到海南任職。隻是這邊走私猖獗,邊防內部有內鬼,巡邏艇被人動了手腳,今日出海巡邏,險些出事。勿念,等我站穩腳跟,就去看你。”
林晚星看著傳呼機上的字,心裏猛地一緊,握著傳呼機的手,微微收緊。
她知道,海南那邊的風浪,比深圳要凶險得多。而她和陸崢,一個在南海之濱闖改革新路,一個在瓊州海峽守國門安寧,又一次開始了隔著海峽的並肩作戰。
可她沒想到,僅僅一週之後,她就接到了海南邊防總隊的加急電話:陸崢帶隊出海緝私,遭遇武裝走私團夥伏擊,巡邏艇被擊沉,陸崢本人,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