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門聲一聲比一聲響，王富貴尖利的喊聲瞬間傳遍了整個家屬院。
隔壁鄰居又紛紛探出頭，圍到林家院門口等著看熱鬧，議論聲順著風飄進來：
“我就說嘛，林家姑娘躲不過去，王主任都親自上門了。”
“一個小姑娘，還能拗得過組織？最後還不是得乖乖下鄉。”
屋裏，林建國的臉瞬間沉了下來，手裏的筷子“啪”地放在桌上。李秀蘭慌了，拉著林晚星的手急聲道：“星星，這可怎麽辦啊？”
林衛東“啪”地站起來，抄起門後的扁擔，梗著脖子：“怕什麽！他敢逼我妹，我就把他打出去！”
“你給我放下！”林建國厲聲喝住他，“你想惹事嗎？還嫌不夠亂？”
林晚星卻異常冷靜，按住林衛東的胳膊，對著一家人說：“爸，媽，哥，你們別慌，我去開門，有我呢。”
她整理了一下襯衫，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啟了院門。
院門口，站著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正是紅星機械廠知青辦主任王富貴，身後還跟著兩個廠裏的幹事。旁邊圍了十幾個看熱鬧的街坊，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看到林晚星開門，王富貴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喲，林晚星在家啊？你爸呢？我們來給你辦下鄉手續，通知書昨天就到了吧？趕緊簽字，後天就要集中出發，別耽誤了組織的安排。”
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官威，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周圍的街坊也紛紛附和：“就是啊晚星，趕緊簽了吧，政策躲不過去的。”“小姑娘別跟組織對著幹，沒好處的。”
林晚星看著王富貴，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開口：“王主任，請問，現在國家的知青下鄉政策，是不是自願原則？有沒有哪條中央下發的檔案，規定必須強製適齡青年下鄉？”
一句話，直接把王富貴問住了。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支支吾吾道：“你……你這小姑娘說什麽呢？這是廠裏定的名額，組織安排的，你就得去！”
“廠裏定的名額？”林晚星挑眉，聲音陡然提高，確保周圍的街坊都能聽到，“王主任，中央的政策大，還是廠裏的政策大？你拿著廠裏的規定，對抗中央的檔案，是什麽意思？”
“你胡說八道！”王富貴的臉瞬間漲紅，氣得渾身發抖，“我什麽時候對抗中央檔案了？你別血口噴人！”
“那我問你，”林晚星步步緊逼，眼神銳利，“中央三令五申，知青下鄉要自願，不得強製，你今天帶著人上門，逼著我簽字下鄉，不是強製是什麽？你這麽做，是遵守中央的政策，還是借著組織的名義，以權謀私？”
她的話像一把把尖刀，句句戳在要害上。
王富貴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周圍的街坊瞬間安靜了，看著林晚星的眼神滿是震驚。誰也沒想到，平時那個軟乎乎、見了人都害羞的林家小姑娘，居然這麽厲害，對著廠裏的王主任一點都不怵，還句句在理，把人懟得說不出話。
林衛東站在妹妹身後，挺著胸膛，得意地看著周圍的人，那眼神彷彿在說：看！這是我妹！厲害吧！
林建國也從屋裏走了出來，站在女兒身後，看著她從容不迫的樣子，眼裏滿是震驚和驕傲。他從來不知道，他的女兒，居然有這麽大的膽子，這麽清晰的邏輯，這麽足的底氣。
王富貴緩了半天，終於惱羞成怒，指著林晚星對著林建國吼道：“林建國！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居然敢頂撞組織！還敢質疑政策！我告訴你，今天這字，她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不然，你這個車間副主任，就別想幹了！廠裏直接給你記大過處分！”
他拿林建國的工作威脅，這是他最管用的招數。
果然，林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在廠裏幹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到車間副主任的位置，要是因為這事被記過，甚至丟了工作，整個家就完了。
就在林建國猶豫的瞬間，林晚星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冷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王主任，我不去下鄉，不是不服從組織安排，恰恰相反，我是要響應中央的號召。”
她轉身從屋裏拿出那張人民日報，舉起來對著周圍的街坊和王富貴，大聲道：
“大家看！這是最新的人民日報！鄧小平同誌已經複出，主管科教工作，明確提出要恢複高考製度，改革大學招生辦法，憑考試成績上大學！”
“中央已經明確了，要重視教育，重視人才！我留在家裏，是要複習功課，參加高考，為國家做貢獻！這難道不是響應中央的號召嗎？”
“王主任，你現在逼著我放棄高考，去下鄉種地，到底是我不服從組織安排，還是你在對抗中央的科教政策？！”
一句話，石破天驚！
周圍的街坊瞬間炸開了鍋！
“恢複高考？真的假的？大學要重新招生了？”
“報紙上都登了！鄧小平同誌都發話了，那還能有假？”
“我的天！考上大學就是鐵飯碗啊！比下鄉強多了！”
“難怪林家姑娘不肯去下鄉，原來是要考大學！這姑娘，有遠見啊！”
所有人看林晚星的眼神，都從看熱鬧變成了敬佩和羨慕。
王富貴的臉徹底白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居然拿著人民日報，把他逼到了這個份上。要是這事傳出去，說他王富貴逼著人家姑娘放棄高考，對抗鄧小平同誌的政策，他這個知青辦主任，也就幹到頭了！
他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看著報紙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隻能撂下一句狠話：“你……你們等著！這事沒完！我去跟廠領導匯報！”
說完，帶著兩個幹事，灰溜溜地走了。
看熱鬧的街坊也紛紛散了，嘴裏都在議論著恢複高考的事，還有林家這個有出息的姑娘。
院門關上，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林建國看著林晚星，眼裏的震驚和驕傲藏都藏不住。他之前隻覺得女兒是為了逃避下鄉才說要考大學，沒想到，她居然有這麽大的膽子，當著全大院的麵，把王富貴懟得灰溜溜地走了。
這個女兒，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林晚星轉過身，看著一家人，深吸一口氣，終於徹底攤牌。
她看著林建國，一字一句地說：“爸，我知道你擔心工作，擔心廠裏的處分。但是我想跟你說，這一次高考，是我們家唯一的機會，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如果我考上了大學，畢業就是國家幹部，不僅能給家裏爭光，還能幫襯家裏，幫襯哥哥。以後我們家的日子，隻會越過越好。”
“可如果我去了下鄉，這輩子就毀了，哥肯定會為了我，替我去邊疆，到時候哥的一輩子也毀了。你和媽，也會因為擔心我們，身體垮掉。爸，你想看到那樣的結果嗎？”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林建國的心上。前世的悲劇她不能明說，卻把所有的後果，都清清楚楚擺在了他的麵前。
過了很久，林建國終於抬起頭，看著林晚星，眼裏滿是堅定。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沉聲道：
“星星，爸信你。”
“從今天起，你安心在家複習高考，廠裏的事，爸頂著。就算這個車間副主任不幹了，就算丟了工作，爸也認了。”
“我們林家，就賭這一次！”
李秀蘭瞬間哭了出來，拉著林晚星的手哽咽道：“對！星星，媽也信你！媽給你做後勤，你想吃什麽，媽就給你做什麽，保證讓你安安心心複習！”
林衛東也用力點頭，拍著胸脯說：“妹！哥也跟你一起考！你複習，我也複習！咱們兄妹倆，一起考上大學！給咱們家爭光！”
看著眼前一家人堅定的眼神，林晚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重來一次，她終於做到了。她不僅掐斷了悲劇的源頭，還讓全家人都站在了她的身邊，和她一起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全家一條心，沒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隻是她不知道，王富貴並沒有善罷甘休。
當天下午，他就去廠領導那裏告了狀，說林建國包庇女兒，拒不服從下鄉安排，還造謠生事，擾亂廠裏秩序。
第二天一大早，廠裏的保衛科就派人來了，要帶林建國去廠部談話。
帶隊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眉眼冷峻，身姿挺拔，正是剛從部隊轉業回來，任保衛科副科長的陸崢。
他站在林家院門口，聽到屋裏傳來林晚星給哥哥講數學題的清晰聲音，微微挑了挑眉。
這個敢當眾懟王富貴，還敢預判恢複高考的林家姑娘，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