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4月的北京，漫天柳絮裹著春風，穿過北大校園的紅牆灰瓦，落在未名湖剛冒尖的荷葉上。校園的廣播裏，天天播著中央關於經濟特區建設的通知，聲音穿過層層垂柳，撞在每個行色匆匆的師生心上。有人眼裏閃著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人皺著眉，私下裏議論這是“開曆史倒車”，空氣中一半是改革的躁動，一半是守舊的遲疑。
302宿舍裏，紙箱堆了半間屋子。林晚星正蹲在地上，把一疊疊書稿、政策檔案、還有王家坳和罐頭廠的資料，仔細地收進行李箱裏。陽光透過木格窗灑進來，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明明是要遠赴千裏之外的陌生漁村，她的眼裏卻沒有半分遲疑，隻有亮得驚人的光。
張敏趴在桌上，正往紙箱裏塞英語教材，嘴裏還念念有詞：“牛津詞典、新概念、商務英語會話……全帶上！深圳挨著香港，以後肯定遍地都是外商，我這英語補習班，開到深圳去，絕對火！”
她抬頭看向林晚星，眼裏滿是堅定：“晚星，我想好了，北京這補習班我交給同學打理，我跟你去深圳！你去搞特區建設，我去給想幹事的人教英語，咱們姐妹倆，到哪兒都能闖出一片天！”
林晚星笑著抬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她太欣慰了，這個當初隻會咋咋呼呼、遇事就哭的小姑娘，如今也敢放下北京安穩的日子，跟著她去闖一片未知的天地。
“好，我們一起去。”林晚星的聲音清亮，帶著擲地有聲的力量，“深圳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那裏有無限的可能。”
旁邊的王秀蓮，正拿著計算器，一筆一筆地算著罐頭廠的出貨量，臉頰曬出的健康紅暈裏，滿是精明的光。她抬起頭，笑著說：“晚星姐，我也跟你去！咱們的罐頭在香港賣得好，深圳挨著香港，我去那裏開個辦事處，建個冷庫，以後咱們的柑橘、罐頭，就能直接從深圳發往香港、東南亞，再也不用繞大彎子了！”
三個姑娘相視一笑，眼裏都閃著對未來的憧憬。窗外的柳絮飄進窗戶，落在攤開的深圳地圖上，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漁村，被林晚星用紅筆圈了又圈，彷彿已經能看到未來高樓林立的模樣。
可這份憧憬，很快就被潑了冷水。
當天下午，林晚星去北大校辦辦理停薪留職手續，剛走進辦公樓，就被中文係的老主任叫進了辦公室。老主任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她手裏的申請，眉頭皺成了疙瘩，重重地拍了桌子：“林晚星！你糊塗啊！”
“你是北大的高材生，中央領導都表揚過的青年榜樣，聯合國都去過了，留在北京，前途不可限量！你非要去南方那個鳥不拉屎的小漁村？那裏遍地都是魚塘稻田，連條正經的柏油路都沒有，你去那裏能幹什麽？”老主任氣得臉都紅了，苦口婆心地勸，“多少人擠破頭想留在北京，留在北大，你倒好，非要自毀前程！”
辦公室外，圍了不少老師和學生，有人竊竊私語，說林晚星是“飄了”“放著陽關道不走，非要走獨木橋”；也有之前的保守派餘黨，陰陽怪氣地說：“人家是想當改革先鋒，怕是到了深圳，搞出什麽資本主義的名堂，最後把自己折進去。”
林晚星看著老主任，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主任，謝謝您的好意。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中央成立經濟特區，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為中國的改革開放找一條新路。北京是很好，但深圳，是未來。我想去那裏，把我們在王家坳做成的事，在更大的地方做起來，讓更多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你！”老主任被她氣得說不出話，最終隻能擺了擺手，“你要走，我不攔你！但你記住，北大的門，永遠給你留著，要是在外麵撞了南牆，隨時回來！”
從校辦出來，更大的阻力還在等著她。
她去國務院特區籌備組報到的時候，剛走進會議室，就感受到了滿室的低氣壓。會議室裏坐著十幾位從各部委抽調來的幹部，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領導，看到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走進來，不少人眼裏都露出了質疑的神色。
主持會議的副組長王鬆林，是出了名的保守派，之前就多次公開反對經濟特區試點，看到林晚星，當場就拉下了臉，拿著她的檔案，陰陽怪氣地說：“哦，你就是林晚星？我還以為是什麽經驗豐富的老同誌，原來是個還沒畢業的北大女學生。怎麽？在北京出了點名，就想到深圳去鍍金了？”
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扔，語氣更重了：“特區建設是國家大事，不是你寫文章、出風頭的地方！那裏要跟外商打交道，要搞經濟建設，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麽？我看，你還是回北大好好讀書吧，別在這裏瞎摻和！”
旁邊幾個附和他的幹部，也紛紛開口：“王副組長說得對！林晚星同誌，你太年輕了，特區的工作千頭萬緒，不是你能應付得來的。”
“就是！一個女孩子，跑那麽遠的地方，拋頭露麵跟外商打交道，像什麽樣子？我們籌備組，可不敢用你這樣的人！”
幾句話，直接把林晚星排除在了工作之外，甚至連個辦公的工位都沒給她安排，明擺著就是要把她擠走。
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幾個支援改革的年輕幹部，想幫林晚星說話，卻被王鬆林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可林晚星沒有慌，也沒有生氣。她站在會議室中間，脊背挺得筆直，迎著所有人質疑的目光，緩緩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疊厚厚的材料，她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會議室：“各位領導，我知道大家覺得我年輕，覺得我不懂經濟建設。這是我在四川王家坳做的包產到戶試點、鄉鎮企業建設的全部資料，從幾十棵柑橘樹，到年產值幾十萬的罐頭廠，從全村人吃不飽飯，到家家戶戶有餘糧、有存款，每一步，都是我帶著村民們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
“我不僅寫文章，我更實實在在地做過事。我知道農民想要什麽，知道老百姓想過什麽樣的日子，也知道我們搞改革開放，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的話擲地有聲，會議室裏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少人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起來，越翻，眼裏的質疑就越少，驚訝就越多。
王鬆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剛要開口反駁，林晚星又拿出了第二樣東西——一封裝在牛皮紙信封裏的親筆手令，她雙手舉起來，聲音陡然提高：“這是穀牧副總理給我的親筆手令，任命我為深圳特區籌備組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全權負責特區農村改革、招商引資政策製定工作！各位領導，有什麽異議，可以直接向穀牧副總理，向中央提出！”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會議室裏。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鬆林看著那封蓋著國務院公章、有著穀牧副總理親筆簽名的手令，臉瞬間慘白，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放在桌上，再也說不出一句刁難的話。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姑娘，竟然是中央領導親自點將派來的！
林晚星收起手令，目光掃過全場，語氣無比鄭重：“各位領導，深圳特區，是中國改革開放的視窗，是我們國家走向世界的橋頭堡。現在，我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就是把特區建設好，讓中國的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我林晚星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更不怕挑戰，願意和各位一起，摸著石頭過河，闖出一條屬於中國的新路！”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那些支援改革的幹部，紛紛站起來鼓掌，就連之前保持中立的幾位老領導，也點著頭，鼓起了掌。
王鬆林坐在椅子上，麵紅耳赤，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從籌備組出來的時候，北京的夕陽正落在長安街上，把整條街染成了溫暖的金色。張敏和王秀蓮跑過來，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胳膊，興奮地喊：“晚星！我們都聽說了！你太厲害了！”
林晚星笑著看著遠處的天安門，看著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眼裏滿是光。
她知道，前路絕不會一帆風順，那個南海邊的小漁村裏，有無數的挑戰和困難在等著她。可她不怕，就像當年在北大荒、在邊境、在聯合國一樣，她永遠敢闖，敢拚，敢為了心中的理想，一往無前。
可她剛坐上回陸家的車，兜裏的傳呼機突然響了。上麵隻有一行字：邊境急電，陸崢在執行任務時遇襲，身受重傷，正在戰地醫院搶救。
“吱呀”一聲，司機猛地踩了刹車，林晚星手裏的公文包掉在了車上，她看著傳呼機上的字，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