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的喊聲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家屬院,瞬間激起千層浪。
隔壁鄰居紛紛探出頭,對著林家院門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進來:
“喲,林家的下鄉通知書到了?我就說這批名額肯定有她家姑孃的。”
“十七歲的小姑娘去農場,可有罪受了,可這是國家政策,還能不去?”
李秀蘭的臉瞬間白了,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慌得手足無措:“怎麽提前來了?這可怎麽辦啊?”
林晚星卻瞬間冷靜下來。
提前來也好,早一天麵對,早一天掐斷這悲劇的源頭。她扶著李秀蘭坐下,沉聲道:“媽,你別慌,有我呢。”
說完,她轉身朝著院門口走去。
院門口,穿綠色製服的郵遞員正拿著印著紅字的掛號信等著簽收,旁邊圍了五六個看熱鬧的街坊,看到林晚星出來,都停下了話頭。
林晚星麵不改色,接過筆在簽收單上寫下爸爸的名字,接過了那封厚厚的信封。
信封上“知青下鄉錄取通知書”幾個紅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就是這張紙,毀了她前世一輩子,毀了她整個家。這一次,她絕不會讓它再得逞。
“謝謝同誌。”林晚星對著郵遞員點了點頭,轉身關上院門,把外麵的閑言碎語全關在了門外。
剛轉過身,就看到爸爸林建國從裏屋走了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剛下班的疲憊,眉頭緊緊皺著,看著她手裏的信封,聲音沉得像石頭:“是下鄉通知書?”
林建國是紅星機械廠的老技工,一輩子守規矩、聽組織的話,黨性極強。前世就是因為她不肯下鄉,林建國被扣上“不服從組織安排”的帽子,記了大過,一輩子沒提幹,最後積勞成疾早早離世。
林晚星看著爸爸年輕硬朗的臉,鼻子一酸,卻沒有把信封遞過去,反手塞進了自己的褲兜,看著夫妻倆一字一句道:“爸,媽,這下鄉的名額,我不去。”
“你說什麽?!”林建國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聲音陡然提高,“林晚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是國家的政策!組織安排的名額,你說不去就不去?你想讓爸在廠裏抬不起頭?想讓咱們家背上抗命的罪名?”
李秀蘭趕緊拉他的胳膊,急聲道:“你小聲點!別嚇著孩子!星星不想去,我也捨不得啊!那農場多苦,她一個小姑娘怎麽受得了?”
“捨不得也得舍!”林建國眉頭擰得更緊,“廠裏這批就兩個名額,其中一個就定了星星,檔案都下來了,不去怎麽辦?難道讓我去跟領導說我女兒不肯下鄉?我這張臉往哪擱?以後在廠裏還怎麽幹?”
父女倆的矛盾瞬間爆發,屋裏的氣氛一下子繃緊。
就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穿白背心藍褲子的少年衝了進來,個子高高的,小麥色麵板,眉眼俊朗,一臉桀驁,正是林晚星的哥哥林衛東。
他剛打球回來滿頭大汗,一進門就聽到了爭吵,當即擋在林晚星身前,對著林建國梗著脖子:“爸!我妹不想去就別逼她!不就是下鄉名額嗎?要去我去!我是男的,我不怕苦!”
“你給我閉嘴!”林建國氣得臉都紅了,“這裏有你什麽事?不好好上班天天瞎晃悠,還敢替你妹做主了?”
“我就這一個妹妹!我不護著她誰護著她?”林衛東寸步不讓,“反正我不許你們逼她!誰逼她,我跟誰急!”
看著擋在身前的哥哥,林晚星的眼眶瞬間紅了。前世就是這個嘴硬心軟的哥哥,偷偷改了下鄉名單替她去了邊疆,斷了腿,一輩子孤苦伶仃。這一世,她絕不會讓哥哥再為她犧牲。
她拉了拉林衛東的胳膊讓他讓開,看著氣得胸口起伏的父母,深吸一口氣,丟擲了重磅炸彈:
“爸,媽,哥,你們先別吵,聽我說。我不去下鄉,不是怕苦,是因為國家馬上就要恢複高考了。”
“你說什麽?!”
三個人同時愣住,滿臉不敢置信。高考?大學已經停辦十年,全靠推薦入學,普通人根本沒機會,怎麽可能說恢複就恢複?
林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皺著眉厲聲道:“星星!你是不是為了逃避下鄉胡說八道?這種話能亂說嗎?被人聽到是要犯錯誤的!”
“我沒有胡說。”
林晚星轉身跑進裏屋,從書包裏翻出攢了大半年的報紙,攤在桌子上一條一條指給他們看:
“爸,你看,今年3月的人民日報,鄧小平同誌複出,主管科學和教育工作。”
“這是5月份的報紙,全國科教工作座談會在北京召開,鄧小平同誌明確說了,要改革大學招生製度,不能再靠推薦,要憑考試成績錄取!”
“還有這7月份的報紙,教育廳已經下發通知,讓各個學校整理舊課本,準備恢複教學工作!”
她的聲音清晰,邏輯縝密,每一條都有白紙黑字的報紙做依據,不是空口說白話。
林建國是老高中生,識字,看著報紙上的內容,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李秀蘭和林衛東也湊過來看,雖然不懂複雜的政策,卻也知道女兒說的不是假話。
林晚星看著他們的表情,繼續說道:“爸,媽,大學一旦恢複招生,就是憑本事考,考上了就是國家承認的大學生,畢業包分配,端的是正兒八經的鐵飯碗,比下鄉種地強一百倍!”
“如果我去下鄉,農場裏天天幹活,根本沒時間複習,就算恢複高考也趕不上,一輩子就隻能待在農場裏。可如果我留在家裏,專心複習四個月,我有把握考上大學!到時候,我不僅不會給家裏惹麻煩,還能給林家爭光,讓你們跟著我享福!”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砸在三個人心上,掀起驚濤駭浪。
林建國拿著報紙的手微微發抖。他當了一輩子工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孩子們有出息,能端上鐵飯碗,不用像他一樣在車間賣一輩子力氣。如果女兒真的能考上大學,那是天大的好事。
可萬一呢?萬一政策沒下來,女兒又沒去下鄉,到時候兩頭空,還得罪了廠裏,怎麽辦?
林晚星看著他的猶豫,放軟了語氣懇求:“爸,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放心,就算最後高考沒恢複,我也不會讓你為難,到時候我再去下鄉也不遲。現在離出發還有半個月,我們等一等,看一看政策風向,就半個月,好不好?”
林建國沉默了,看著報紙,又看看女兒眼裏的光,妻子懇求的眼神,兒子一個勁地點頭。
過了很久,他終於長長歎了口氣,沉聲道:“好。爸就信你這一次。這半個月,通知書的事先不提,你安心在家複習。但醜話說在前麵,如果半個月內沒有高考的訊息,你就得乖乖去辦手續,聽到沒有?”
林晚星的眼睛瞬間亮了,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謝謝爸!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贏了。她終於掐斷了悲劇的源頭,拿到了改寫命運的機會。
李秀蘭瞬間鬆了口氣,眼淚掉了下來,拉著她的手反複唸叨“太好了”。林衛東拍著胸脯保證:“妹!你放心複習!有哥在,誰也別想上門逼你!”
看著眼前和樂的家人,林晚星心裏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
隻是她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麽快。
第二天一大早,院門就被人拍得震天響,尖利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林建國!開門!我是廠裏知青辦的王主任!你家閨女的下鄉手續,該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