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帶著一身煤煙味，從華北平原鑽進了西南的崇山峻嶺。車廂裏擠滿了返鄉的農民、背著帆布包的幹部，還有走親戚的婦人，汗味、煙味、煮紅薯的甜香味混在一起，裹著四川盆地陰冷潮濕的寒氣，灌滿了整個車廂。
林晚星、陸崢、王秀蓮，還有農業部農村政策研究室的陳教授、人民日報的攝影記者小周，已經在這晃悠悠的火車上坐了三天兩夜。
王秀蓮靠在窗邊，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青山，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臉上滿是焦慮。這一路，林晚星一直在跟她講中央的政策，講陳教授帶來的其他試點村的成功案例，可她還是放不下心——她太清楚王富貴在王家坳的勢力了，當了十幾年的支書，村裏的老黨員大多是他的本家，村民們被他欺壓了十幾年，早就怕了他。
陸崢依舊是沉默可靠的樣子，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姑娘們，自己守在過道邊，有人擠過來的時候，就不動聲色地擋開，護著幾人手裏的檔案和材料。陳教授拿著一支鋼筆，一直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時不時跟林晚星聊幾句農村政策的細節，眼裏滿是對這個年輕姑孃的欣賞。
下了火車，轉了三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又踩著泥濘的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王家坳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青山腳下。
和上次來不一樣，這次的村口，冷冷清清的，沒有一個圍觀的村民。隻有幾棵老槐樹，在陰冷的風裏晃著光禿禿的枝椏，路邊的土坯房都關著門，偶爾有窗戶縫裏露出一雙眼睛，看到他們，又立刻縮了回去，像受驚的兔子。
“不對勁。”王秀蓮的腳步頓住了，臉色瞬間白了，“以前村裏不管誰來，都有人圍過來看的，今天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話音剛落，村口的土坡後麵，突然衝出來二十多個人，手裏拿著鋤頭、扁擔、木棍，黑壓壓地堵在了路口。為首的，正是肚子挺得老高的王富貴，嘴裏叼著煙，三角眼裏滿是陰狠，身後跟著他的幾個本家兄弟，還有幾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王秀蓮！你還敢回來？！”王富貴吐了個煙圈，把煙頭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稀碎，指著幾人就罵，“我還以為你帶了什麽大人物回來，原來是找了兩個城裏的黃毛丫頭，還有個當兵的，就敢回來跟我叫板？”
他一揮手，身後的人立刻圍了上來，把幾人堵在了中間，木棍敲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王富貴！你想幹什麽？！”陸崢往前一步，把林晚星和王秀蓮死死護在身後，筆挺的軍裝往那一站，眼神冷得像冰，身上的軍人氣場瞬間壓了過去，“拿著凶器圍堵國家幹部和記者，你知道這是什麽行為嗎？”
王富貴被他的眼神嚇得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可看著身後的二十多個人，又壯起了膽子，梗著脖子喊：“什麽國家幹部？他們是來搞資本主義複辟的！是來毀我們王家坳的！中央說了，要堅持集體經濟，他們搞包產到戶，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今天我就要替公社，把他們抓起來，送到縣裏去！”
“你放屁！”王秀蓮氣得渾身發抖，站出來指著他喊，“王富貴！中央三中全會已經明確說了，包產到戶是社會主義的生產責任製！你自己看不懂檔案，還敢在這裏造謠！”
“檔案？什麽檔案？我沒見過！”王富貴耍起了無賴，三角眼掃過周圍緊閉的房門，扯著嗓子喊，“鄉親們！你們都出來看看！就是這個丫頭，上次來蠱惑你們，說什麽包產到戶能吃飽飯！那都是騙人的！真要分了地，以後公社不給我們發救濟糧，發種子，我們全村人都得餓死！”
他喊完，周圍的房門依舊緊閉著，隻有幾個膽子大的，偷偷扒著門縫往外看。
林晚星看得明白，村民們不是不想出來，是被王富貴嚇怕了。十幾年的欺壓，早就把他們的膽子磨沒了，更何況王富貴還拿著“成分”“救濟糧”拿捏他們，誰敢站出來，以後就別想在王家坳活下去。
她往前站了一步，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鐵皮喇叭，這是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她按下開關，清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了整個王家坳，連山溝裏都傳來了迴音。
“王家坳的鄉親們！我是林晚星，人民日報的特約通訊員，上次來過咱們村！今天我跟農業部的陳教授一起回來，就是給大家帶中央的紅標頭檔案，帶好日子來的！”
她的聲音一頓，掃過周圍緊閉的房門，繼續喊：“我知道大家怕！怕王富貴報複，怕分了地之後沒飯吃！那我今天就跟大家算一筆賬！去年咱們村，一畝地打多少糧食？三百斤！交完公糧，分到每個人手裏，一年不到兩百斤糧，夠吃嗎？不夠！所以大家纔要餓肚子，纔要靠賣女兒換彩禮，纔要看著家裏人生病沒錢治！”
這話戳中了所有村民的心事，門縫裏的眼睛越來越多，有幾扇門，已經悄悄拉開了一條縫。
“那包產到戶之後呢？”林晚星的聲音更亮了，“隔壁紅光村，今年春天試行了包產到戶，一畝地打了八百斤糧食！交完公糧，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家家戶戶都有餘糧，還賣了糧食換了錢，給孩子交了學費，給家人看了病！陳教授就是專門研究這個的，紅光村的賬本，我們都帶來了！”
陳教授適時地拿出一疊賬本，舉起來給大家看：“鄉親們！我是農業部的！包產到戶，是中央支援的政策！是讓大家吃飽飯的好辦法！我們已經在全國十幾個村子試點，沒有一個村子餓肚子，家家戶戶都比以前過得好！”
林晚星拿起喇叭，繼續喊：“王富貴說，分了地就沒救濟糧了？我告訴大家！中央說了，以後救濟糧，隻給真正困難的人家，不會再給王富貴這種中飽私囊的人！他當了十幾年支書，咱們村年年領救濟糧，可大家吃到嘴裏的，有多少？他王富貴家，天天吃白麵饅頭，頓頓有肉，你們呢？一年到頭，能吃幾頓飽飯？”
這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村民們壓在心底十幾年的怨氣。
“對！王富貴年年把救濟糧拉回自己家！我們家去年就領了兩斤玉米麵！”
“還有去年的洪水救濟款，我們一分錢都沒拿到！全被他貪了！”
“他強占了我家兩畝好地！給他那個傻兒子當宅基地！我去找他說理，還被他打了一頓！”
一扇扇門被拉開了，村民們從屋裏走了出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裏攥著鋤頭，眼裏滿是憤怒，朝著王富貴圍了過來。
王富貴看著圍過來的村民，臉瞬間白了，慌了神，扯著嗓子喊：“你們瘋了？！敢跟我對著幹？！以後你們還想不想在王家坳待了？！”
“我們早就不想讓你待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拄著柺杖走了出來，是村裏的老支書，也是之前唯一敢跟王富貴對著幹的人，“王富貴！你貪了村裏十幾年的錢，欺壓了我們十幾年！今天我們就要跟你算清楚這筆賬！”
林晚星看著時機到了，從帆布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賬本，舉起來給大家看：“鄉親們！這是村裏的老會計，偷偷給我們整理的賬本！王富貴這十幾年，貪汙集體糧食三萬多斤，貪汙救濟款、公款共計兩千三百多塊！還強占村民宅基地八處，逼死了兩條人命！這些，全都是白紙黑字，有他的簽字畫押！”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人群裏。村民們徹底怒了，喊著“打倒王富貴”“把他送派出所”，朝著他衝了過去。
王富貴看著眾叛親離的場麵，徹底慌了，轉身就要跑。可陸崢早就帶著兩個年輕的村民，堵在了他的身後，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回來，反手按在了地上。
“王富貴，你涉嫌貪汙集體財產、暴力欺壓村民、幹涉婚姻自由，現在，我們已經報警了。”林晚星蹲下來，看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王富貴，眼神冰冷，“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一筆一筆，都要負法律責任。”
話音剛落，山下就傳來了警笛聲。公社派出所的警察，騎著三輪摩托車，趕了過來，看到被按在地上的王富貴，立刻拿出手銬，當場把他銬了起來。
跟著警察來的，還有公社的黨委書記。他一看到陳教授，立刻快步走了過來，握著陳教授的手，滿臉愧疚：“陳教授，對不起，是我們基層工作沒做到位，出了這樣的害群之馬！我們立刻成立調查組，徹查王富貴的所有問題，給王家坳的鄉親們一個交代！”
王富貴被警察押著走過村民麵前的時候，之前被他欺負過的村民，都朝著他吐口水，扔土塊。他低著頭，麵如死灰，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解決了王富貴，整個王家坳都沸騰了。村民們圍在林晚星幾人身邊，問著包產到戶的事，眼裏滿是對好日子的期待。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星和陳教授一起，幫村裏開了村民大會，民主選舉了新的村支書和村委會，定下了包產到戶的詳細方案，把土地按人口分到了每家每戶。陳教授給村民們培訓了柑橘和茶葉的種植技術，林晚星還聯係了北京的果品公司，簽了初步的收購意向，以後村裏種出來的柑橘，直接賣到北京，不愁銷路。
陸崢也沒閑著，帶著村裏的年輕小夥子，修好了村裏被洪水衝壞的水渠，解決了半山腰的田地灌溉問題，還幫幾戶孤寡老人修好了漏雨的土坯房。村民們都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地誇林晚星找了個好物件，說解放軍同誌就是靠譜。
離開王家坳的那天，天剛矇矇亮，全村的村民都來送他們了。村口的路上，站得滿滿當當，村民們手裏拿著雞蛋、臘肉、柑橘、花生，一個勁地往他們的包裏塞，塞不下就往布兜裏裝。
王秀蓮的爹孃，拉著林晚星的手，哭得泣不成聲，一個勁地給她鞠躬：“林姑娘，謝謝你！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們王家坳的大恩人！”
王秀蓮站在旁邊，看著煥然一新的村子，看著眼裏有光的爹孃和鄉親們，眼淚也掉了下來，她緊緊握著林晚星的手，聲音無比堅定：“晚星姐，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學好本事，回來帶著鄉親們，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林晚星笑著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吉普車順著山路往下開，村民們還站在村口揮著手，直到車子拐過彎，再也看不見為止。
車子剛開到縣城，公社的郵遞員就騎著自行車追了上來，手裏拿著一封加急電報，遞給了林晚星。
林晚星開啟電報，隻看了一眼，臉色就瞬間沉了下來。
電報上寫著：北大校園出現大量匿名大字報，舉報你在四川煽動農民搞資本主義，對抗基層政府，係裏正準備開批判大會處理你。另，舉報信已寄至部隊政治部，陸崢同誌的提拔事宜已被暫停，接受組織調查。
陸崢看著她的臉色，拿過電報掃了一眼，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林晚星看著電報，指尖微微收緊，眼神裏卻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冰冷的堅定。
她知道，有人不想讓她好過，不想讓改革的路順順利利地走下去。
既然他們非要撞上來，那這次，她就讓他們徹底明白，時代的車輪，從來都不是幾個跳梁小醜能擋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