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1979年1月的中旬，距離春節隻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北京的街頭，已經有了濃濃的年味。路邊的國營商店裏，擺著年畫、春聯、鞭炮，還有憑票供應的水果糖和奶油蛋糕。偶爾能看到幾個膽子大的個體戶，在街角偷偷擺著小攤，賣自己織的毛衣、做的布鞋，還有自家醃的鹹菜。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悄悄吹進了京城的街頭巷尾。
可北大校園裏，卻是一片山雨欲來的壓抑。
林晚星剛走進校門，就看到路邊的公告欄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大字報，標題刺眼得很：《警惕披著改革外衣的資本主義複辟者——評林晚星在四川的惡劣行徑》《林晚星思想激進，不配做北大學生》。
路過的學生和老師，都圍在公告欄前，對著大字報竊竊私語，看到林晚星走過來，立刻閉了嘴，眼神裏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張敏早就等在了校門口，一看到林晚星，立刻衝了過來，拉著她的手，急得眼圈都紅了：“晚星！你可回來了！這些大字報，貼了整整三天了！是之前李副主任的同黨，還有中文係那幾個保守派的老教授帶頭搞的，說你在四川煽動農民搞資本主義，還說你對抗基層政府，要學校開除你！”
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還有，人民日報社那邊，也收到了舉報信，暫停了你的特約通訊員發稿權！係裏已經發了通知，後天就要開全校的批判大會，要當眾處理你！”
林晚星看著公告欄上的大字報，眼神平靜，沒有半分波瀾。她早就料到了，王富貴倒了，那些反對改革的保守派，肯定會借著這件事，把矛頭對準她。
可她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麽狠，連陸崢都不放過。
剛回到宿舍，陸崢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電話裏，他的聲音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沮喪，隻是帶著濃濃的愧疚：“晚星，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部隊裏有人把舉報信遞到了政治部，說我家屬政治立場有問題，我的營長提拔，暫時被停了，還要接受組織調查。”
“說什麽傻話。”林晚星握著聽筒，語氣溫柔卻堅定，“是我連累了你才對。你放心，我沒做錯任何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做的事，是符閤中央精神的，是為老百姓辦實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知道。”陸崢的聲音裏滿是信任，“晚星，不管發生什麽，我都跟你站在一起。部隊這邊，我已經跟領導說明瞭情況，我相信組織，更相信你。你別硬扛，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說。”
掛了電話，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跟進來的陳教授和小周。
陳教授看著她，眼裏滿是歉意：“晚星同誌，對不起，這事是因我們調研而起，我們一定會跟組織說明情況，給你作證。這些人，就是固步自封，反對改革，想拿你當靶子！”
“陳教授，謝謝您。”林晚星笑了笑，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他們想拿我當靶子，那我就借著這個靶子，讓全國人民都看看，改革到底是對是錯，到底是為了誰。”
接下來的兩天，林晚星沒有躲，也沒有慌。
她把自己在王家坳做的所有事，寫成了一篇一萬多字的詳細調查報告，附上了三中全會的中央紅標頭檔案、王家坳村民的聯名感謝信、包產到戶的分地方案、果品公司的收購意向書、王富貴的貪腐證據，還有小周拍的幾十張照片——照片裏，有村民們分到土地時的笑臉，有修好的水渠，有漫山遍野的柑橘林，還有村民們家裏堆滿的餘糧。
她把這份調查報告，一式三份，一份寄給了人民日報社，一份寄給了農業部，還有一份，直接寄給了中央理論組的胡耀邦同誌。
同時，她把所有的材料，都影印了一份，送到了北大校黨委書記的辦公室，還有部隊的政治部。她沒有辯解，隻說了一句話：“我做的所有事，都經得起組織的調查，經得起曆史的檢驗。”
批判大會定在1月18號的上午，在北大的大禮堂舉行。
開會的前一天晚上，整個302宿舍，都籠罩在壓抑的氣氛裏。張敏和王秀蓮坐立不安，連晚飯都沒吃下去，隻有林晚星，依舊像往常一樣，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看著書，彷彿第二天要開的，不是針對她的批判大會，隻是一場普通的學術會議。
陸崢來了，拎著一大包吃的，還有一件厚厚的軍大衣。他沒提批判大會的事，隻是把軍大衣披在林晚星身上，輕聲說：“明天天冷，多穿點。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台下陪著你。天塌下來，我給你扛著。”
林晚星抬頭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明天的大會，是一場硬仗。那些保守派，已經布好了局，就等著在大會上，把她徹底釘在恥辱柱上，借著打壓她，否定改革開放的路線。
可她不怕。
兩輩子的風風雨雨，她早就明白，真理，從來都不怕被質疑。為老百姓謀福利的事，永遠都不會錯。
第二天上午，北大的大禮堂裏，坐得滿滿當當。全校的師生都來了，還有不少其他高校的學者、人民日報和光明日報的記者，甚至還有幾個中央部門的幹部，都坐在台下。
主席台上，坐著幾個麵色嚴肅的校領導，還有那幾個帶頭寫大字報的老教授，一個個眼神銳利，等著看林晚星的笑話。
大會剛開始，中文係的老教授周樹人，就猛地站了起來，拿著話筒，厲聲說：“林晚星同學！你在四川農村，打著改革的旗號，煽動村民分集體的土地，搞包產到戶，這就是明目張膽地搞資本主義複辟！你違背了**的思想，違背了社會主義的原則，你必須當眾認錯，接受學校的處分！”
他話音剛落，幾個保守派的教授，紛紛站了起來，附和著發難，要求林晚星當眾檢討，要求學校開除她的學籍。
台下的議論聲瞬間響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站在台下第一排的林晚星身上。
就在這時，林晚星站了起來，手裏拿著厚厚的調查報告，一步步走上了發言席。她穿著洗得幹幹淨淨的白襯衫，黑色的褲子，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神坦蕩又堅定。
她拿起話筒，沒有辯解，也沒有憤怒，隻是平靜地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大禮堂。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今天我站在這裏，不是來檢討的。我是來給大家講一個故事，講四川大巴山裏，王家坳的故事。”
她的聲音一頓，身後的幕布上，小周舉起了手裏的照片，一張張展示給台下的人看。
“王家坳，是大巴山裏的一個貧困村，全村一百多戶人家，種著一千多畝地，去年一年，一畝地隻打了三百斤糧食。交完公糧，每個人一年分到手裏的糧食，不到兩百斤，連吃飽飯都做不到。村裏的姑娘，為了給家裏人治病，要被父母嫁給傻子換彩禮；村裏的老人，生了病，沒錢治，隻能在家裏躺著等死；村裏的孩子，十有**，都上不起學。”
她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共情，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聽著。
“我去王家坳做了什麽？我幫村民們，落實了中央的包產到戶政策，把土地分到了每家每戶；我請農業部的專家，給村民們培訓種植技術，幫他們種上了能賺錢的柑橘和茶葉；我幫他們聯係了北京的果品公司，解決了銷路問題；我還幫他們，揪出了欺壓了他們十幾年的貪腐支書，把他送進了派出所。”
她拿起手裏的調查報告，高高舉了起來：“這是我寫的調查報告，裏麵有王家坳分地之後的產量預估，有村民的收入測算，有所有的證據。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老師，我幫老百姓吃飽飯，幫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幫老百姓揪出貪官汙吏，我錯在哪裏了？”
一句話，問得整個大禮堂安安靜靜，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剛才發難的周教授，臉漲得通紅，猛地站起來喊：“你少在這裏偷換概念！包產到戶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就是違背了集體經濟的原則！”
“什麽是社會主義的原則？”林晚星的聲音陡然提高，擲地有聲，“鄧小平同誌說過，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是發展生產力，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難道讓老百姓餓肚子，守著集體的土地窮得叮當響，就是堅持社會主義了？難道看著老百姓賣女兒治病，我們卻抱著書本裏的條條框框無動於衷，就是忠於**的思想了？”
“**早就說過，為人民服務！實事求是！我們做的所有事，都要以老百姓的利益為根本！三中全會明確提出，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要把全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嚴格按照中央的精神，都是為了老百姓，為了國家的發展！”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大禮堂，安靜了足足十秒。
隨即，台下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很多學生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喊著“林晚星說得對！”“為老百姓謀福利沒有錯！”。
剛才發難的幾個老教授，麵紅耳赤地坐了下去，再也不敢抬頭。
就在這時，禮堂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中央辦公廳的同誌。他手裏拿著一個紅標頭檔案，徑直走上了主席台，對著話筒，聲音洪亮地說：
“各位同誌，打擾一下。我們帶來了中央理論組胡耀邦同誌，對林晚星同誌《王家坳調查報告》的親筆批示！”
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中央辦公廳的同誌，開啟檔案，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林晚星同誌的調查報告，寫得很好！實事求是，深入基層，說出了老百姓的心裏話，也為我們的農村改革，提供了很好的實踐經驗！林晚星同誌，是敢想敢幹、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好青年，是我們改革路上的排頭兵！”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不是一句空話。我們就是要鼓勵更多的年輕人，像林晚星同誌一樣，深入基層，敢闖敢幹，為老百姓謀福利，為國家的發展做貢獻！對於那些固步自封、拿條條框框打壓改革先鋒、阻礙國家發展的人，要嚴肅批評，堅決糾正！”
批示唸完，整個大禮堂，瞬間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熱烈。很多學生激動得跳了起來，用力地鼓著掌，眼裏滿是熱淚。
林晚星站在發言席上，看著台下沸騰的人群，看著身邊一臉驕傲的陸崢，看著台下笑著鼓掌的趙蘭和陳教授，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知道，她贏了。不是她個人贏了，是改革的路線贏了，是實事求是贏了，是老百姓對好日子的期盼，贏了。
批判大會，變成了表彰大會。
北大校黨委書記，當場在大會上宣佈，撤銷對林晚星的所有不實指控，全校通報表揚林晚星，給她記個人三等功，同時，嚴肅處理帶頭造謠、寫大字報的幾個教授，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人民日報社當天就打來電話，恢複了林晚星的特約通訊員資格，還要全文刊發她的調查報告，放在頭版頭條。
部隊那邊，也傳來了訊息。中央的批示傳到部隊之後，政治部立刻撤銷了對陸崢的調查，不僅恢複了他的營長提拔，還給他記了個人嘉獎，說他“家屬立場堅定，支援改革，家屬的榮譽，也是部隊的榮譽”。
而這次的舉報信，最終也查清楚了，是被勸退的江雪，聯合幾個保守派的老教授寫的。事情敗露之後，江雪因為誣告陷害，被派出所依法拘留，徹底涼了，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1979年的春節，來得格外熱鬧。
大年三十的晚上，陸家的四合院裏，紅燈籠掛得滿滿當當，鞭炮聲此起彼伏。趙蘭和陸崢的父親，做了一大桌子菜，林晚星、陸崢，還有張敏、王秀蓮，圍坐在桌子旁，其樂融融。
窗外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奪目。收音機裏，播著春節聯歡晚會的節目，歡聲笑語傳遍了整個院子。
趙蘭拉著林晚星的手，笑著把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她手裏：“晚星，過完年，春暖花開了，就把你和陸崢的婚事辦了。我們陸家，能娶到你，是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陸崢坐在旁邊，緊緊握著林晚星的手，眼裏滿是寵溺和溫柔，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晚星，往後餘生，我陪你一起，跟著這個時代，一起往前走。”
林晚星看著窗外漫天的煙花，看著身邊的愛人，看著滿桌的笑臉，心裏滿是溫暖和堅定。
她知道，這個波瀾壯闊的新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她和陸崢的故事，和這個國家一起成長、一起奔赴光明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