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的北京，雪落了一夜，把北大校園蓋得嚴嚴實實。未名湖結了半指厚的薄冰，岸邊垂柳掛著晶瑩的冰棱，陽光一照，碎金似的晃人眼。校園裏的大喇叭從清晨就沒停過，翻來覆去播著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公報，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撞在每一個路過的師生心上。
302宿舍裏，煤爐燒得正旺，鋁壺坐在爐口上滋滋冒著白汽，混著淡淡的墨水香，把屋外的寒風全擋在了外麵。
張敏蹲在地上，用鐵絲撥著爐子裏的煤塊，嘴裏跟著廣播哼著《歌唱祖國》，腳邊還堆著一疊剛印出來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的全會公報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王秀蓮坐在桌邊，手裏攥著一封皺巴巴的家信，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把信紙捏得發皺，眼圈紅了一圈又一圈。
林晚星靠在窗邊，手裏握著鋼筆，正在稿紙上奮筆疾書。她的麵前攤著厚厚的馬列著作，還有一疊從人民日報社拿來的基層調研材料，從清晨寫到日頭偏西，稿紙已經寫滿了整整六頁，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剛落下最後一個句號，宿舍門就被輕輕敲響了。陸崢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還有點少見的侷促：“晚星，我媽來了，在樓下等你。”
林晚星手裏的鋼筆頓了頓。
距離上次在東風市場見麵，已經過去了小半年。這半年裏，趙蘭從沒主動聯係過她，陸崢偶爾提起，也隻說母親嘴上沒鬆口，卻總偷偷收集她登在人民日報上的文章，連她在研討會上的發言稿，都被趙蘭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筆記本裏。
她放下筆，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笑著衝陸崢眨了眨眼：“沒事，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何況我又不醜。”
樓下的雪地裏，趙蘭站在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依舊是一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藏藍色列寧裝，頭發用發網兜得一絲不苟，銀邊眼鏡後的眼神依舊銳利，隻是手裏拎著的兩個網兜，裝著滿滿的蘋果、雞蛋和奶粉，衝淡了幾分嚴肅。
“阿姨。”林晚星快步走過去，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順手接過趙蘭手裏沉得墜手的網兜，“天這麽冷，您怎麽親自跑過來了？”
“來看看你。”趙蘭的語氣依舊淡淡的，目光掃過她凍得微紅的鼻尖，又看了看她身後緊緊跟著、一臉護犢子模樣的陸崢，最終還是軟了語氣，“剛從總醫院下班，順道過來，上去坐坐吧，不耽誤你時間。”
幾人剛回到宿舍，還沒來得及坐下，宿舍門就被“砰”的一聲推開了。
中文係的李副主任背著手，帶著兩個麵色嚴肅的老教師闖了進來，三角眼掃過屋裏的人，最終落在林晚星身上，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林晚星同學，你可真行啊！剛在外麵惹了事回來，還有心思在這裏會客？”
陸崢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往前一步擋在林晚星身前，語氣冷得像屋外的冰雪：“李主任，有事說事，別陰陽怪氣的。”
“陸崢同誌，這是我們北大中文係的內部事務，你一個部隊上的，就別插手了。”李副主任梗著脖子，拿出一張紙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拔高，“林晚星！這半個學期，你累計曠課十二節，不是去報社就是跑外地，長期不務正業！還有人舉報，你利用人民日報特約通訊員的身份，在地方上煽動群眾，搞歪門邪道！經係裏研究決定，取消你本學期的所有評優資格，上報學校給予記過處分，同時取消你的保研推薦資格！”
這話一出，宿舍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張敏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指著李副主任就罵：“你放屁！晚星缺的課，全是跟係裏請過假的，有學校開的證明！她期末考試八門全優，全係第一，你憑什麽說她不務正業？”
王秀蓮也急紅了眼，攥著拳頭站在林晚星身邊：“就是！晚星姐去外地，是幫我回家解決問題，是做好事，不是搞歪門邪道！”
李副主任冷哼一聲，斜著眼掃過幾人：“我是係副主任，我說她不務正業，她就是不務正業！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天天登報發言，拋頭露麵，像什麽樣子？我們北大，容不下這樣思想激進的學生！”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江明遠是他的老領導，因為林晚星被撤職查辦，他在係裏的地位也一落千丈。之前想拿期末考試刁難林晚星，結果人家考了全係第一，他沒抓到把柄。現在好不容易抓到林晚星“曠課”的由頭，又聽說她在四川農村搞什麽包產到戶，正好扣上“搞資本主義”的帽子，非要把她徹底踩下去不可。
就在陸崢要發作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趙蘭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她沒看李副主任，隻是轉頭看向林晚星，語氣平靜：“晚星，這事，你自己處理。阿姨看著。”
林晚星心裏一暖，衝趙蘭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看向李副主任，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神清亮又銳利。
“李主任，第一，我缺的十二節課，每一節都有中文係主任簽字的請假條，事由是人民日報社的公務采訪和中央理論組的會議，符合學校的規章製度，你憑什麽說我是無故曠課？”
她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李副主任的心上。
“第二，你說我不務正業？我這學期發表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的文章共八篇，其中三篇被中央理論組收錄，作為全會的參考材料；我的期末成績八門全優，全係第一，專業課的三篇論文，都被係裏的核心期刊收錄。我倒想問問李主任，北大的學生，到底要怎麽做，纔算務正業？是抱著書本死記硬背，還是把學到的東西，用到國家需要的地方去？”
李副主任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第三，你說我在地方上煽動群眾，搞歪門邪道？”林晚星的語氣陡然變冷，從帆布包裏拿出一疊材料，“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我去四川，是幫同學解決包辦婚姻的問題，是幫當地村民落實中央的包產到戶政策，幫他們找致富的路子。這裏有中央的紅標頭檔案，有當地公社的證明，還有村民的聯名感謝信。李主任，你連事實都沒搞清楚，就敢扣上這麽大的帽子，你是看不懂中央的檔案，還是故意跟三中全會的精神對著幹？”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李副主任的心上。他嚇得腿一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還有，”林晚星的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拿出了最後一張紙，“李主任，去年年底，你收了江明遠五百塊錢和一塊上海牌手錶，幫他女兒江雪篡改了三門專業課的成績，這事，你忘了嗎？這裏有教務處的原始成績單，還有你簽字的修改記錄，要不要我現在，就跟校黨委書記好好聊聊？”
李副主任徹底癱了，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宿舍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中文係的王主任陪著校黨委書記，正好站在門口，剛才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校黨委書記的臉黑得像鍋底，指著李副主任，聲音氣得發抖：“李建國！你太不像話了！身為係領導，濫用職權，打壓優秀學生，還收受賄賂！從現在起，停止你的一切職務，校紀檢組立刻介入調查！”
兩個校保衛科的同誌立刻上前，架著麵如死灰的李副主任走了出去。剛纔跟著他來的兩個老教師，早就灰溜溜地縮著脖子跑了。
宿舍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隻有爐上的鋁壺還在滋滋地響著。
趙蘭看著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坦蕩堅定的林晚星，眼裏的欣賞再也藏不住。她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一個紅布包，遞到林晚星麵前，開啟來，裏麵是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還有一枚磨得發亮的二等功紀念章。
“晚星，之前是阿姨不對，小看你了。”趙蘭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這鐲子，是陸家祖上傳下來的，給兒媳的。這枚紀念章，是我抗美援朝的時候，在戰場上拿命換的。我們陸家，祖祖輩輩都是保家衛國的，要的媳婦，不是隻會圍著灶台轉的菟絲花，是有風骨、有擔當、心裏裝著國家和百姓的姑娘。”
她拉過林晚星的手，把紅布包放在她的手心，用力握了握：“你配得上陸崢，也配得上我們陸家。這個兒媳，我認了。”
林晚星看著手裏沉甸甸的紅布包，又看了看趙蘭眼裏真誠的笑意，再轉頭看向身邊，笑得一臉寵溺和驕傲的陸崢，心裏瞬間湧滿了暖意。
陸崢伸手，把她和紅布包一起攬進懷裏，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就說，我媽一定會喜歡你的。”
旁邊的張敏和王秀蓮，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笑著鼓起了掌，眼裏滿是替林晚星開心的淚光。
鬧哄哄的歡喜裏，王秀蓮手裏的家信掉在了地上。她猛地回過神，撿起信紙，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晚星姐，我家……我家出事了。”
她把信紙遞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富貴回村之後，到處說包產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煽動村裏的老頑固反對，還把你給我們的中央檔案燒了，說要去公社告我們，還要把我家的成分改成富農，我弟弟以後都沒法參軍了……我爹孃快被逼死了。”
林晚星接過信紙，隻掃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來。
她伸手拍了拍王秀蓮的肩膀，語氣無比堅定：“秀蓮，別怕。三中全會已經定了調子，包產到戶是符閤中央精神的，誰也翻不了天。這週末，我陪你再回一趟王家坳。這次，咱們把這事，徹底解決了。”
“我也去。”陸崢立刻開口，握緊了她的手，“我跟隊裏請探親假，陪你們一起去。不管是王富貴還是什麽人，有我在，沒人能欺負秀蓮，更沒人能否定中央的政策。”
趙蘭看著眼前這一幕，點了點頭，開口道：“我認識農業部農村政策研究室的同誌，我給你們寫封介紹信，他們正好要去四川調研包產到戶的試點，能幫上你們的忙。”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落在窗台上，卻擋不住屋裏的暖意。林晚星看著手裏的信紙，眼裏沒有半分畏懼。
她知道，這趟回村，又是一場硬仗。但她更清楚，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起來了，任何想擋住時代車輪的人，最終隻會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