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的北京,已經颳起了凜冽的西北風。路邊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北大校園裏的廣播,天天都在播送中央工作會議的新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既緊張又期待的神情。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足以改變整個國家命運的會議,馬上就要召開了。
林晚星每天都泡在圖書館裏,一邊準備期末考試,一邊打磨中央理論研討會的發言稿。暖氣不太足的閱覽室裏,她麵前堆著厚厚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列寧全集》,還有一疊疊的人民日報和光明日報,草稿紙寫了一本又一本,紅筆的修改痕跡密密麻麻,從清晨到深夜,台燈的光,總是最後一個熄滅。
張敏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勸她:“晚星,你別熬了,再熬身體都垮了。不就是個研討會嗎?你之前在人民大會堂都發過言,還怕這個?”
“不一樣。”林晚星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語氣無比認真,“這次的研討會,是為接下來的中央全會定調子的。江雪聯合那些人舉報我,不是針對我個人,是想借著打壓我,否定思想解放的路線。我這次去,不隻是為我自己發言,是為所有敢想敢幹的青年,為所有盼著好日子的老百姓發言。”
可麻煩,還是接踵而至。
這天剛下課,中文係的李副主任就把她叫到了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後,板著臉,敲著桌子說:“林晚星同學,你這學期,課沒上幾節,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報社,很多老師都反映你不務正業。我把話放這裏,這次期末考試,你要是有一門課拿不到優,不僅取消你明年所有的評優資格,還要給你記警告處分!”
這話帶著**裸的施壓。誰都知道,李副主任是之前被撤職的江明遠的老部下,江家倒了,他自然把賬算在了林晚星頭上。
林晚星沒辯解,隻是微微頷首:“李主任,我知道了。期末考試,我會給所有老師一個交代。”
走出辦公樓,雪下得更大了。林晚星剛走到校門口,公用電話亭的電話就響了,是陸崢打來的。
電話裏,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還有一絲急促:“晚星,對不起。部隊剛下了命令,西北有緊急演習任務,我明天就要帶隊出發,下個月的研討會,我不能陪你去了。”
林晚星握著聽筒的手頓了頓,心裏閃過一絲失落,卻很快笑著開口,語氣裏滿是堅定:“沒事,你放心去。你在演習場上保家衛國,我在研討會上守住我們的理想,我們都在自己的戰場上,不是嗎?”
“晚星……”電話那頭的陸崢,聲音瞬間啞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管發生什麽,都別硬扛。等我回來,要是誰敢欺負你,我饒不了他。”
掛了電話,林晚星站在漫天飛雪中,看著遠處天安門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冷氣。她知道,這次的研討會,是一場硬仗。江雪和那些保守派學者,已經布好了局,就等著她往裏跳,等著把她徹底釘在“思想越界”的恥辱柱上。
可她不怕。
兩輩子的風風雨雨,她早就明白,真理,從來都不怕被質疑。
研討會召開的那天,京西賓館戒備森嚴,門口停著一排排的軍綠色轎車,穿著軍裝的哨兵站得筆直。來參會的,都是全國頂尖的理論學者,頭發花白的老教授,還有中央各部門的領導,一個個神情嚴肅,步履匆匆。
林晚星穿著洗得幹幹淨淨的白襯衫,黑色的褲子,紮著利落的馬尾,在一群頭發花白的前輩中間,顯得格外年輕,也格外紮眼。不少人看到她,都忍不住竊竊私語,眼神裏有好奇,有欣賞,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的發言,被安排在了上午的倒數第二個。
走上發言席,林晚星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沒有半分怯場。她的發言,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泛的口號,隻講了自己在北大荒插隊的經曆,講了黑土地上的農民,辛辛苦苦幹一年,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困境;講了返城的知青,在迷茫裏堅守讀書的初心;講了工廠裏的青年工人,熬夜搞技術革新,隻想讓國家多生產一點鋼材,多造一點機器。
她講了自己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理解,講了思想解放的意義,講了改革開放的必要性。
“我們今天坐在這裏討論理論,不是為了咬文嚼字,不是為了爭書本上的條條框框。”她的聲音清亮,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是為了給我們的國家,找一條出路;是為了給全中國的老百姓,找一條能吃飽飯、能過上好日子的路!理論好不好,對不對,不是看它寫在書本上有多漂亮,是看它能不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能不能讓我們的國家,變得更富強!”
發言結束,全場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林晚星微微鞠躬,剛要走下發言席,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從會場後排響了起來。
“我反對!林晚星同誌的發言,完全是錯誤的!”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猛地站了起來,手裏拿著話筒,臉色鐵青,厲聲說:“你通篇都在講什麽實踐,講什麽解放,我看你就是要否定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否定**的思想!你這是典型的右傾錯誤!是要走資本主義道路!”
這話像一顆炸雷,瞬間在會場裏炸開了。全場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林晚星身上。
緊接著,後排的門突然被推開,江雪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發淩亂,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手裏舉著一疊紙,瘋了一樣衝了進來,哭著喊: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我要實名舉報!林晚星的文章,根本不是她自己寫的,是找人代寫的!她就是個投機分子!她濫用人民日報的身份,欺壓同學,逼得我被北大勸退,還害了我的父親!她根本不配站在這裏發言!不配談什麽思想解放!”
一瞬間,會場裏的議論聲更大了。幾個之前就和江雪串通好的老教授,紛紛站了起來,附和著發難,說林晚星的文章思想激進,不符合主流導向,要求立刻作廢她的發言,還要成立調查組,追究她的責任。
會場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都看著站在發言席上的林晚星,等著看她怎麽應對這場來勢洶洶的圍攻。
可林晚星,依舊站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她拿起話筒,先是看向那個發難的李教授,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教授,您說我否定馬克思主義,那我倒想問問您,馬克思主義活的靈魂,是什麽?”
李教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開口:“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沒錯。”林晚星點了點頭,聲音陡然提高,“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就是實事求是!**早就說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理論要聯係實際!難道我們抱著書本上的條條框框,不管老百姓能不能吃飽飯,不管國家能不能發展,就是堅持馬克思主義了嗎?難道我們看著老百姓餓肚子,卻死守著舊的體製不放,就是忠於**的思想了嗎?”
一句話,問得李教授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林晚星隨即轉頭,看向站在台下的江雪,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江雪,你說我的文章是代寫的?我這裏,有從第一稿到最終定稿的所有草稿,一共六本,上麵的修改痕跡,每一次的調整思路,時間線清清楚楚,還有周教授的親筆批註,人民日報的陳編輯可以全程作證!你要不要我現在,就把草稿拿出來,給全場的老師領導看一看?”
江雪的臉瞬間白了,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你說我欺壓你?”林晚星的語氣更冷了,“你抄襲我的文章,被當場抓包,你聯合趙曼,匿名誣告我造謠誹謗,學校有正式的處分公告!你父親江明遠,濫用職權,以權謀私,動用公權力打壓我,幹預高校教學和部隊人事,中紀委有正式的通報,白紙黑字,鐵證如山!是非曲直,全國人民都看在眼裏,你還有臉在這裏顛倒黑白,賊喊捉賊?”
江雪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林晚星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所有的人,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各位領導,各位前輩,我隻是一個普通的知青,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我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種過地,挨過餓,我知道老百姓最想要的是什麽,是吃飽飯,是穿暖衣,是能安安穩穩地過上好日子!”
“我們今天談思想解放,不是要否定過去,是為了更好地走向未來!我們談改革開放,不是要走資本主義道路,是為了讓我們的國家更富強,讓社會主義的旗幟,永遠高高地飄揚在中國的大地上!”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阻攔而停下。固步自封,隻會被時代拋棄;實事求是,敢想敢幹,才能闖出一條屬於我們中國自己的路!”
她的話音落下,會場裏安安靜靜,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幾秒之後,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中央理論組的胡耀邦同誌,突然帶頭鼓起了掌。他看著發言席上的林晚星,眼裏滿是欣賞,笑著說:“說得好!林晚星同誌,你說到點子上了!我們開這個研討會,就是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就是要鼓勵大家,敢想,敢說,敢幹!”
“你說得對,理論好不好,要看它能不能讓老百姓吃飽飯,能不能讓國家富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誰要是再拿條條框框來壓人,來阻礙思想解放,阻礙國家發展,那就是曆史的罪人!”
話音剛落,全場瞬間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熱烈,幾乎要掀翻會場的屋頂。
那個發難的李教授,麵紅耳赤地坐了下去,再也不敢抬頭。江雪看著眼前的場麵,徹底癱軟在了地上,被會場的工作人員,直接請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徹底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研討會結束的一週後,北大的期末考試成績公佈了。
林晚星,八門功課,門門全優,全係第一。
之前給她施壓的李副主任,看著成績單,再也說不出一句刁難的話,隻能灰溜溜地閉了嘴。
1978年12月18日,中國**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北京隆重召開。
那天晚上,林晚星、張敏、王秀蓮,還有演習歸來的陸崢,擠在北大宿舍的小房間裏,圍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屏住呼吸,聽著公報的內容。
當收音機裏傳來“把全黨工作的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這句話的時候,王秀蓮捂著臉哭了,張敏抱著她,也紅了眼眶。陸崢緊緊握著林晚星的手,掌心滾燙,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滾燙的光。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四個年輕人的身上。收音機裏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改變國家命運的力量,傳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林晚星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天安門廣場上飄揚的五星紅旗,嘴角揚起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改革開放的春風,終於吹遍了大江南北。
這個波瀾壯闊的新時代,真的來了。
而她和陸崢的故事,和這個國家一起成長、一起奔赴光明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