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帶著一身煤煙味，在崇山峻嶺裏穿行。車廂裏擠滿了人，扛著蛇皮袋的農民、背著帆布包的返城知青、拿著公文包的出差幹部擠在一起，汗味、煙味、泡麵的麥香味混在一起，裹著1978年夏末的燥熱，灌滿了整個車廂。
林晚星、陸崢和王秀蓮，已經在這晃悠悠的火車上坐了兩天兩夜。
王秀蓮靠在窗邊，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手裏死死攥著那封電報，一路都沒怎麽說話。林晚星知道她心裏慌，一路都在跟她講村裏的事，講以後的出路，陸崢則默默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她們，自己守在過道邊，有人擠過來的時候，就不動聲色地把人擋開，護著兩個姑娘。
下了火車，又轉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再踩著泥濘的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到了王秀蓮的老家——四川大巴山裏的王家坳。
青山連綿，綠水繞著村子淌，可入眼的，全是土坯砌的房子，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裏麵的黃土，村口的泥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踩一腳就陷進去半隻鞋。村裏的人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男男女女站在路邊，指著王秀蓮竊竊私語，眼神裏有好奇，有羨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這就是王家那丫頭？聽說考上北京的大學了？”
“可不是嘛！還拿了全國的獎，聽說在北京出息了！”
“出息有啥用？她爹都快不行了，還不是要回來嫁給支書家的兒子，換錢救命？”
閑言碎語像針一樣，紮得王秀蓮的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緊緊摳著衣角，渾身都在抖。陸崢往前站了半步，把她和林晚星護在身後，銳利的眼神掃了一圈，圍觀的人瞬間閉了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軍人的氣場，哪怕不說話，也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王秀蓮的家，在村子最裏麵，一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塞著，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黴味。土炕上躺著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男人，臉蠟黃蠟黃的，正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每咳一聲，身子就縮成一團，正是王秀蓮的爹王老實。
她娘坐在炕沿邊，頭發花白，滿臉的皺紋，正抹著眼淚。兩個半大的小子，縮在牆角，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怯生生地看著門口的人。
“娘！”王秀蓮喊了一聲，撲到炕邊，看著爹喘不上氣的樣子，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爹！我回來了！”
王老實艱難地睜開眼，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王秀蓮她娘一看到女兒，瞬間就紅了眼，猛地站起來，揚手就給了王秀蓮一巴掌，“啪”的一聲，打得清脆響亮。
“你還知道回來？！”她哭著喊，聲音裏滿是絕望，“你爹都快不行了！要不是支書家給了五十塊彩禮，兩袋大米，十斤豬肉，你爹早就沒了！我跟你說，這門親事已經定了，你必須嫁！不然我們全家都得跟著你爹一起死！”
王秀蓮捂著臉，愣在原地，眼淚掉得更凶了：“娘！我不能嫁！我好不容易考上北大，我還要讀書！我拿了征文獎，有獎金的！我能給爹治病！”
“獎金？那點獎金夠幹什麽的？”她娘一把推開她，哭得渾身發抖，“支書家說了，你不嫁，就得賠雙倍的彩禮，一百塊錢，再加兩百斤大米！我們家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你不嫁，你爹就隻能在家等死！”
林晚星看著這一幕，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她太清楚了，在這個年代的大山裏，五十塊錢，兩袋大米，就能逼死一個家庭，就能毀掉一個姑孃的一輩子。
她往前站了一步，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疊錢和全國糧票，放在了坑坑窪窪的木桌上，說：“嬸子，這是兩百塊錢，還有一百斤全國糧票，您先拿著，帶叔叔去公社的衛生院治病。支書家的彩禮，我們雙倍還給他。秀蓮的婚，絕對不能結，包辦婚姻，是違反婚姻法的。”
王秀蓮她娘看著桌上的錢和糧票，瞬間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可就在這時，院子的門突然被“哐當”一聲踹開了。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帶著五六個拿著鋤頭扁擔的壯漢，闖了進來，堵在了門口。他就是王家坳的村支書王富貴，身後跟著他的兒子，一個眼神呆滯、嘴角流著口水的傻小子，正嘿嘿地笑著，盯著炕上的王秀蓮。
“我當是哪來的黃毛丫頭，敢管我們王家坳的事？”王富貴吐了個煙圈，斜著眼上下打量著林晚星，語氣裏滿是囂張，“王家收了我的彩禮，簽了字據，這門親事就定死了！王秀蓮今天要麽跟我兒子成親，要麽就賠我兩百塊錢，再加兩百斤大米！少一分，都別想走出這個院子！還有，她爹，也別想出去治病！”
這話一出，炕上的王老實急得又咳了起來，臉憋得發紫。王秀蓮她娘嚇得臉都白了，縮在炕邊，不敢說話。
陸崢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往前一步，把林晚星和王秀蓮死死護在身後。他筆挺的軍裝往那一站，眼神冷得像冰，從口袋裏掏出軍官證，“啪”的一聲拍在木桌上，聲音低沉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威嚴：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第一，《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明確規定，禁止包辦、買賣婚姻，禁止幹涉婚姻自由，你這是違法行為。你再敢逼迫，我現在就聯係公社武裝部和派出所，依法處理。第二，你敢限製病人就醫，涉嫌非法拘禁，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王富貴看著桌上的軍官證，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當兵的和警察。可他看著身後的幾個壯漢，又壯了壯膽，梗著脖子喊：“這是我們王家坳的家事！部隊也管不著！她王家收了我的錢，就得給我當兒媳婦！天經地義！”
“家事？”林晚星從陸崢身後走了出來，看著王富貴，又掃了一眼圍在院門口的村民，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院子，“各位鄉親們！我是人民日報的特約通訊員，也是北京大學的學生，這次陪秀蓮回來，一是給她爹治病，二是想跟大家說句心裏話。”
她的目光掃過圍在門口的村民，看著他們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他們眼裏的貧困和迷茫，語氣放緩了些，卻字字戳心：
“秀蓮是咱們王家坳，第一個考上北京大學的大學生！她是咱們全村的驕傲！是咱們山溝裏飛出去的金鳳凰！你們現在逼著她嫁給一個傻子，毀了她的前途，毀了她一輩子，你們真的忍心嗎？”
村民們瞬間議論了起來，有人低著頭，有人小聲附和：“是啊，秀蓮這丫頭有出息，逼她嫁人，確實可惜了……”
“可惜有啥用？不嫁人，她爹就活不成了……”
林晚星聽到這話，話鋒一轉，聲音更亮了：“我知道，大家日子過得苦，地裏的糧食不夠吃，手裏沒錢，連給家人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但我告訴大家，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她從帆布包裏拿出一疊人民日報，攤開在桌上，指著上麵的文章給大家看：“中央現在正在推進思想解放，正在研究農村的新政策！很快，包產到戶就要推開了，大家可以種自己想種的東西，多打的糧食，全是自己的！咱們這裏山好水好，土也肥，適合種柑橘，種茶葉，種藥材！隻要大家肯幹，以後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都能有錢賺，再也不用靠賣女兒換彩禮過日子！”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所有村民的心裏。他們一輩子守在山溝裏，種著集體的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混不上一頓飽飯，從來沒人跟他們說過，以後的日子，能過成這樣。
“真的？中央真的有這樣的政策？”有個老漢忍不住開口問，眼裏滿是期待。
“當然是真的。”林晚星把報紙遞給他，笑著說，“這些都是人民日報上登的，是中央的精神，我騙不了大家。秀蓮是北大的大學生，她在北京讀書，能給大家帶來最新的政策，最新的種植技術，以後能帶著咱們王家坳，家家戶戶都過上好日子！你們要是毀了她，就是毀了咱們王家坳自己的機會啊！”
“對！秀蓮是咱們村的驕傲！不能逼她嫁人！”
“支書！你這是造孽！人家姑娘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你怎麽能逼她嫁給你那傻兒子！”
“就是！我們以前是沒辦法，現在有出路了，誰還賣女兒！”
村民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紛紛對著王富貴喊了起來，之前的畏懼，早就被對好日子的期待衝散了。
王富貴看著眾叛親離的場麵，臉漲得通紅，白一陣紅一陣，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林晚星看著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王支書，彩禮錢我們雙倍還你，字據當場作廢。你要是再敢逼婚，再敢欺壓村民，我就把你包辦婚姻、違反婚姻法的事，一字一句寫進人民日報，登到全國去！到時候，別說你這個支書當不成，還要負法律責任！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富貴看著圍過來的村民，看著陸崢冰冷的眼神，看著林晚星手裏的人民日報，瞬間慫了。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王秀蓮一眼，帶著兒子和幾個壯漢，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裏的村民，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王秀蓮看著林晚星，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不是絕望，是感動。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給林晚星磕了個頭：“晚星，謝謝你！這輩子，我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林晚星趕緊把她扶起來，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傻丫頭，跟我客氣什麽。好好讀書，以後帶著鄉親們過上好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接下來的幾天，陸崢跑了公社的衛生院，找了最好的醫生，把王老實接過去治病，林晚星則帶著村民們去附近的公社，看了已經試種的柑橘園，給他們講種植技術，講未來的政策。整個王家坳，都因為這個從北京來的姑娘，燃起了對好日子的希望。
就在他們準備啟程回北京的那天，公社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翻了兩個小時的山路，送來了一封人民日報的加急電報。
林晚星開啟電報，隻看了一眼，臉色就瞬間沉了下來。
電報上寫著：中央理論研討會定於下月召開，特邀你參會發言。另，江雪聯合數名保守派學者，實名舉報你的文章思想越界，違背主流導向，正向上級部門層層反映，望提前做好準備。
山風吹過院子裏的竹林，沙沙作響。林晚星捏著電報，眼神裏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冰冷的堅定。
江雪，你還不死心。
既然你非要撞上來，那這次，我就讓你徹底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