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已經浸滿了盛夏的燥熱。蟬鳴扯著嗓子鑽過北大校園的垂柳蔭，未名湖的荷葉挨挨擠擠地鋪了半池，風一吹，就翻起層層疊疊的綠浪，混著圖書館飄來的油墨香，裹著1978年獨有的、躁動又滾燙的時代氣息。
林晚星捏著征文大賽的獲獎公告，剛推開宿舍門，就被張敏和王秀蓮撲了個正著。王秀蓮的手指死死攥著公告上自己的名字，指節都泛了白，眼淚劈裏啪啦地砸在泛黃的紙上，洇開了“三等獎”三個黑字。
“晚星，我……我真的獲獎了？”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輩子她都沒想過，自己一個從四川山溝裏爬出來的農村丫頭，能拿全國的獎，“我爹孃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敢信……”
“有啥不敢信的！”張敏一巴掌拍在她背上，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手裏的搪瓷缸撞得叮當作響，“咱們秀蓮的稿子，字字都是真心話，憑啥不能獲獎！等過年回家，你把獎狀往村裏一貼，全村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宿舍裏的暖壺冒著白汽，牆上貼著“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的標語，桌角堆著寫滿了字的稿紙，陽光透過木格窗灑進來，把三個姑孃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滿是鮮活的朝氣。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帶著點急促的節奏。林晚星往下一看，就見陸崢靠在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旁，筆挺的軍綠色常服襯得他肩寬腰窄，隻是平日裏沉穩的臉上，竟帶著點少見的侷促。
她跑下樓，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崢就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帶著點薄汗：“晚星，我媽來北京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她知道陸崢的母親趙蘭，是部隊總醫院的內科主任，參加過抗美援朝，一輩子在槍林彈雨裏救死扶傷，是出了名的嚴謹刻板，眼裏揉不得沙子。
“她……要見我？”
“嗯。”陸崢的眉頭微微皺著，把她往樹蔭裏拉了拉，語氣裏滿是護著她的小心，“我媽性子硬，一輩子認死理，要是待會她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有我呢。她要是不同意，這輩子我非你不娶。”
林晚星看著他眼裏的緊張，忍不住笑了，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阿姨是革命前輩，我敬她，但也不會怕她。”
見麵的地方定在了王府井東風市場的國營飯館。推開玻璃門，一股糕點的甜香混著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擦得鋥亮的玻璃櫃台裏擺著水果糖和奶油蛋糕，穿著白大褂的服務員拿著算盤劈裏啪啦地算著賬，牆上鮮紅的“為人民服務”標語格外醒目。
趙蘭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藏藍色的列寧裝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黑色的發網兜著，銀邊眼鏡後麵的眼睛銳利得很，正上下打量著走過來的林晚星，眼神裏帶著審視。
“阿姨您好，我是林晚星。”林晚星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趙蘭沒應聲，端起麵前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開門見山，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你就是林晚星？我聽說，你進北大不到半年，就把一個部委副司長拉下馬了？”
一句話，瞬間把桌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陸崢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媽，您說什麽呢？是江明遠濫用職權，先打壓晚星的，晚星隻是實事求是，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沒跟你說話。”趙蘭冷冷地掃了兒子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林晚星身上，語氣更重了，“我們陸家是軍人家庭，祖祖輩輩都是保家衛國的，找媳婦，要的是安分守己、顧家懂事的姑娘。你倒好，今天登報，明天去人民大會堂發言，後天就敢跟司長叫板，到處拋頭露麵惹是非。我們陸家，容不下你這樣的‘風雲人物’。”
這話像針一樣，紮得人心裏發堵。換做別的姑娘，怕是早就紅了眼眶，要麽委屈辯解，要麽慌了手腳。
可林晚星沒有。
她臉上沒有半分怒意，隻是平靜地看著趙蘭，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阿姨，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想問問您，您當年參加抗美援朝，背著藥箱在槍林彈雨裏跑，在戰壕裏給傷員做手術，也是拋頭露麵，也是‘惹是非’嗎？”
趙蘭猛地一愣，眼鏡後麵的眼神瞬間變了。
“您當年拚了命保家衛國，不是為了讓我們這些後輩，隻能縮在家裏圍著灶台轉，隻能做依附男人的菟絲花。”林晚星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1978年了，中央天天說思想解放，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我讀書，寫文章，不是為了出風頭，是為了說出我們這代青年的心裏話，是為了跟著國家的腳步往前走。我和陸崢在一起，是互相扶持，一起進步，不是要依附他，更不會拖他的後腿。”
她頓了頓，目光坦蕩地迎上趙蘭的視線：“阿姨，您當年能在戰場上救死扶傷，我就能在這個時代裏，用我的筆，為國家，為青年，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您覺得，這樣的我，配不上陸家，配不上陸崢嗎？”
一番話說完，桌上安安靜靜，隻有窗外傳來的市場裏的喧鬧聲。
趙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裏沒有半分怯懦，隻有坦蕩和堅定，像極了當年在戰場上，哪怕子彈擦著耳邊飛過，也絕不後退的自己。她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張了張嘴，竟沒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最終隻是冷哼了一聲，別開了臉，卻沒再說出半句刁難的話。
陸崢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林晚星的手，掌心滾燙，眼裏滿是驕傲和寵溺，偷偷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剛緩和下來的瞬間，飯館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張敏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手裏攥著一封皺巴巴的電報，聲音都帶著哭腔：
“晚星！不好了！出大事了！秀蓮家來的電報，說她爹咳血快不行了，讓她趕緊回去！還說……還說家裏已經收了鄰村支書家的彩禮，把她許給了支書的傻兒子，讓她回去嫁人換錢給她爹治病！”
“哐當”一聲，王秀蓮手裏的搪瓷缸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椅子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嫁！我好不容易考上北大，我不回去嫁人！可我爹……我爹快不行了啊！”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蹲下來，抱住渾身發抖的王秀蓮。她太清楚了，對於這個從山溝裏拚了命爬出來的姑娘來說，北大的學籍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光，而病重的父親，是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牽掛。
一邊是前途，一邊是親情，硬生生把這個自卑又堅韌的姑娘，逼到了絕路上。
“秀蓮，別哭。”林晚星拍著她的背，聲音無比堅定，“你的學，必須上。你的婚，誰也逼不了你。這週末，我陪你回四川老家，咱們一起把這事解決了。”
“我也去。”陸崢立刻開口，伸手扶起蹲在地上的林晚星，眼神裏沒有半分猶豫，“我跟隊裏請探親假，陪你們一起去。不管是支書還是什麽人，有我在，沒人能逼秀蓮做她不想做的事。”
趙蘭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林晚星眼裏的仗義與堅定，端著茶杯的手，又緊了緊，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林晚星的身上，她看著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王秀蓮，眼裏滿是篤定。她知道，這趟四川之行，絕不會輕鬆。但她更清楚，這個時代，容不下包辦婚姻的糟粕，更容不得一個姑孃的光明前途，被活活掐滅在山溝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