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拍打著北大荒土坯房漏風的窗戶。
林晚星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報紙上1977年恢複高考的新聞,邊角已經被她摸得發毛。
兩輩子的遺憾,全卡在了1977年的那個夏天。
那年她17歲,一張下鄉通知書,把她的人生徹底拖進泥沼。她錯過了恢複高考的機會,在冰天雪地裏熬了十年,返城後沒文憑沒出路,隻能在街道小廠打零工,一輩子窩窩囊囊。
爸爸林建國因為她的事被廠裏記大過,一輩子沒提幹,五十多歲就積勞成疾撒手人寰;媽媽李秀蘭哭壞了眼睛,不到六十就滿頭白發,癱在床上熬了三年;最疼她的哥哥林衛東,為了替她擋下鄉名額,偷偷改了名單去了邊疆,修鐵路時炸斷了腿,一輩子拄著柺杖,連個媳婦都沒娶上。
臨了臨了,她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窗外的廣播放著《走進新時代》,林晚星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心裏隻剩下撕心裂肺的悔。
如果能重來一次,回到1977年的那個夏天,她一定不接那張下鄉通知書,一定護住家人,一定抓住高考的機會,給全家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還在死死攥著報紙,嘴裏反複念著:“1977年,別下鄉,考大學……”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帶著綠豆沙清甜的熱氣撲麵而來,混著煤球爐淡淡的煙火氣,還有窗外聒噪的蟬鳴。
“星星,醒了?快起來喝碗綠豆湯,媽給你冰過的,解解暑。”
熟悉的聲音溫柔得像水,林晚星猛地睜開眼,渾身一震。
入目是刷著白灰的土牆,牆上貼著“農業學大寨”的宣傳畫,牆角擺著掉漆的紅木櫃,櫃上放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頭頂的吊扇慢悠悠轉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她躺在鋪著粗布涼席的土炕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薄被。
而站在炕邊的,是年輕了二十多歲的媽媽李秀蘭。
齊耳短發,藍布工裝襯衫,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角還沒有後來密密麻麻的皺紋,手裏端著的白瓷碗裏,綠豆湯冒著絲絲涼氣。
“媽?”
林晚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猛地坐起身,伸手去碰李秀蘭的臉。
指尖觸到溫熱的麵板,真實得不像話。
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撲進李秀蘭懷裏,死死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李秀蘭的襯衫上:“媽,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兩輩子的思念和愧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李秀蘭被女兒哭得心都碎了,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著:“怎麽了這是?做噩夢了?不怕,媽在呢。是不是又想著下鄉的事了?跟媽說,別憋在心裏。”
下鄉!
兩個字像驚雷劈在林晚星腦子裏,她猛地抬起頭,胡亂抹了把眼淚,抓著李秀蘭的手急聲問:“媽!今天是幾號?下鄉的通知書,是不是要到了?!”
李秀蘭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愁容:“今天是7月19號,剛才街道辦的人說了,通知書明天就送到廠裏,後天辦手續,大後天就集中出發去農場了。星星,媽知道你不想去,可這是政策,咱們普通人家拗不過啊。”
7月19號!
林晚星的心髒狠狠一縮。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7月20號,那張該死的通知書送到家裏,爸爸拗不過廠裏的壓力簽了字,她的人生從那天起徹底掉進地獄。
而現在,是通知書送達的前一天!她還有機會!她還能改寫一切!
林晚星眼裏的脆弱一掃而空,隻剩下淬了火的堅定:“媽,這下鄉的名額,我不去。”
李秀蘭一愣,剛要說話,院門外突然傳來郵遞員洪亮的喊聲,穿透了整個紅磚家屬院:
“林建國!掛號信!省城來的!知青下鄉通知書!”
林晚星的呼吸猛地一滯。
來了。
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