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大,成串的玉蘭花墜滿了枝頭,白的似雪、粉的如霞,風一吹,花瓣就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混著圖書館飄來的舊墨香,裹著1978年獨有的、蓬勃向上的春天氣息。
林晚星剛把家裏的來信摺好放進抽屜,係裏的助教就氣喘籲籲地跑上了樓,隔著老遠就喊:“林晚星同學!快!人民日報的陳編輯在係辦公室等你,周教授也在,特意讓我來叫你!”
宿舍裏的王秀蓮手裏的針線都掉了,眼睛瞪得溜圓:“人民日報?晚星,是不是你的稿子要登報了?”
張敏也一拍大腿,推著她就往外走:“快去快去!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晚星心裏也泛起了波瀾,指尖微微收緊,快步跟著助教穿過林蔭道。路上的同學見了她,都笑著打招呼,一口一個“林狀元”,眼裏滿是敬佩——自人民日報敲定轉載她的文章後,她早已成了北大校園裏的名人。
係辦公室的木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周教授爽朗的笑聲。林晚星輕輕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就看到靠窗的辦公桌前,坐著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桌上擺著兩本捲了邊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還有一張攤開的人民日報,上麵正是她那篇《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樣稿。
見她進來,男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心寬厚有力,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你就是林晚星同誌吧?我是人民日報青年部的陳敬山,你這篇稿子,寫得太好了!我們報社這半個月,收到了幾百封讀者來信,全是誇你的,說你寫出了當代青年的心裏話!”
周教授坐在一旁,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指著陳敬山介紹:“晚星,這可是我們人民日報的筆杆子,當年也是北大畢業的,算起來是你的學長。這次他專程過來,是有件重要的事,想托付給你。”
陳敬山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遞到她手裏:“是這樣的,團中央聯合我們人民日報,要舉辦全國首屆‘思想解放與時代擔當’青年主題征文大賽,麵向全國的知青、工人、學生、農民征稿。我們和周教授商量過了,想請你擔任北大賽區的組稿人,同時,給這次大賽的征文集寫卷首語。”
林晚星拿著檔案的手猛地一頓,心髒狠狠跳了一下。
她太清楚這個機會的分量了。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寫稿,而是能讓她站在全國青年的麵前,和這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同頻共振,更是能親手見證、參與到這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思想浪潮裏。
她剛要開口說話,辦公室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趙曼站在門口,她是係副主任的女兒,和江雪素來交好,自打林晚星入學,就處處看她不順眼,此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嫉妒,陰陽怪氣地開口:“陳編輯,周教授,我覺得這事不太合適吧?”
周教授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趙曼,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憑什麽出去?”趙曼梗著脖子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盯著林晚星,“我說的是實話!林晚星才入學不到兩個月,連大一的專業課都沒學完,憑什麽當北大賽區的組稿人?還能寫全國征文的卷首語?我們中文係大四的學長學姐,還有教了十幾年書的老師,哪個不比她有資曆?難不成就憑她寫了一篇稿子,走了您周教授的後門?”
這話一出,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陳敬山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剛要開口,林晚星卻先一步往前站了半步,臉上沒有半分怒意,隻有平靜的篤定,看著趙曼淡淡開口:“趙曼同學,你說我沒資曆,那我問你,這次征文的主題是‘思想解放與時代擔當’,你覺得,它的核心是什麽?我們當代青年,到底該寫什麽,才對得起這個主題?”
趙曼瞬間卡了殼,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當然是……當然是思想積極,符合主流,歌頌祖國……”
“空喊口號,誰都會。”林晚星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這次征文的核心,從來不是華麗的辭藻,不是空泛的歌頌,是真實,是思考,是青年的聲音。”
“我們要找的稿子,是下鄉知青寫返城後,在迷茫裏堅守讀書的初心;是工廠的青年工人,寫在車間裏搞技術革新的嚐試;是農村的青年,寫包產到戶的探索,寫對土地的熱愛;是我們學生,寫對真理的追求,對時代的擔當。”
“組稿人要做的,不是擺資曆,不是卡門檻,是聽懂每一個青年的心裏話,選出那些帶著煙火氣、帶著熱血、帶著真誠的稿子。卷首語要寫的,是告訴全國的青年,這個時代,不唯出身,不唯資曆,隻唯真理,隻唯實幹,敢想敢說、實事求是、勇於探索的人,就一定能迎來屬於自己的光明。”
一番話說完,辦公室裏安安靜靜,隻有窗外的風吹過玉蘭樹的沙沙聲。
陳敬山猛地一拍桌子,眼裏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說得好!晚星同誌,你完全抓住了這次征文的靈魂!這就是我們非要找你當組稿人的原因!你懂青年,懂時代,有思想,有擔當,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周教授也挺直了腰板,看著臉色慘白的趙曼,厲聲說:“聽到了嗎?晚星靠的不是資曆,是實力!你要是能有她一半的眼界和思考,我也把機會給你!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趙曼站在原地,手腳冰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滿室的目光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咬著牙轉身就跑,撞得門框都晃了晃。
林晚星接過陳敬山遞來的鋼筆,在合作協議上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指尖劃過紙麵,她心裏清楚,這不僅是一份機遇,更是一份責任——她要帶著更多和她一樣的青年,在這個時代裏,發出自己的聲音。
回到宿舍,天已經擦黑了。王秀蓮和張敏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聽說她當了全國征文的組稿人,兩人都激動得跳了起來。
林晚星笑著拿出兩本嶄新的稿紙,分別遞給她們:“別光替我高興,你們也寫。秀蓮,你從小在四川農村長大,你寫村裏的變化,寫你全村湊學費供你讀書的故事,最真實,最動人;張敏,你在北京長大,寫工廠裏的青年工人,寫衚衕裏的變化,肯定也能寫好。”
王秀蓮拿著稿紙,手都在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晚星,我不行的,我連作文都寫不好,怎麽敢參加全國的征文啊……”
“怎麽不行?”林晚星按住她的手,眼神認真,“文章最可貴的是真誠,不是文筆。你的經曆,是別人沒有的,你的心裏話,就是最好的文章。我幫你改,我們一起寫。”
張敏也在一旁勸:“就是!晚星都這麽說了,咱們試試怕什麽?就算選不上,也是個念想!”
王秀蓮看著手裏的稿紙,又看著林晚星真誠的眼睛,眼眶慢慢紅了,咬著唇點了點頭,把稿紙緊緊攥在了手裏。
晚上十點多,宿舍樓下傳來了熟悉的自行車鈴鐺聲。林晚星跑下樓,就看到陸崢靠在自行車旁,軍綠色的外套上落了幾片玉蘭花瓣,手裏拎著一個油紙包,還有一個軍綠色的鋁製飯盒。
“剛訓練完,順路去供銷社給你買了桃酥,還有我在食堂煮的雞蛋,還是熱的。”陸崢笑著把東西遞給她,伸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花瓣,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聽說人民日報的編輯來找你了?事情順利嗎?”
林晚星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了一遍,陸崢聽完,低頭看著她,眼裏滿是驕傲,伸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我就知道,我的晚星,走到哪裏都會發光。”
“要是有人找你麻煩,別自己扛著,隨時給我打電話。”他收緊手臂,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管是誰,不管他有什麽背景,隻要敢欺負你,我就給你扛著。”
晚風吹過,玉蘭花瓣簌簌落下,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林晚星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裏滿是安穩。
她不知道的是,被當眾打臉的趙曼,此刻正坐在江雪親戚家的沙發上,添油加醋地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江雪手裏的玻璃杯被她捏得咯吱響,杯裏的水晃得灑了出來,她眼裏滿是怨毒,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林晚星,我被她害得記大過,被全學校的人笑話,現在她倒好,好事一件接一件,連人民日報的機會都搶到手了。”
她猛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茶水濺了一桌子,臉上滿是狠戾:“這次,我不會再讓她得意了。我要讓她身敗名裂,徹底滾出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