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林衛東!高考成績出來了!區教育局可以查分了!”
這一嗓子喊完,原本熱鬧的小院瞬間死寂,緊接著就像滾油裏潑了冷水,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林衛東手裏的酒碗“哐當”墩在桌上,蹦起來就往門外衝,鞋都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真的?!走!查分去!”
劉娟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剛才還紅撲撲的臉瞬間褪得慘白,手指死死攥著棉襖衣角,渾身都在抖。幾個月的熬夜苦讀、被街道辦卡證明的委屈、怕辜負母親期盼的忐忑,在這一刻全湧了上來,連呼吸都跟著發顫。
李秀蘭慌忙拉住要瘋跑的兒子,手也抖得不成樣子:“慢點!別摔了!把準考證帶上!都帶上!”
林建國放下酒杯,看似鎮定地坐在原地,可捏著杯子的手,指節已經繃得泛白。他當了一輩子機械廠老技工,當年就因為家裏窮,斷了大學夢,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孩子們能不用像他一樣,在機油味裏熬一輩子。如今這個夢,就在眼前了。
陸崢走到林晚星身邊,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後背,溫熱的觸感隔著薄薄的棉襖傳過來,聲音低沉得像定心丸:“別緊張,你熬了這麽多通宵,每一個知識點都刻在腦子裏了,一定沒問題。”
林晚星抬頭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可藏在袖子裏的手,還是攥出了一層薄汗。
兩輩子。
前世她連高考的門檻都沒摸到,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裏熬幹了青春,一輩子窩窩囊囊;這一世,她拚了命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把兩輩子的執念,都押在了這一場考試上。
“走!我們一起去!”
二十多個人浩浩蕩蕩出了門,蹬著自行車往區教育局趕。零下十幾度的北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可沒人覺得冷,一個個把自行車蹬得飛快,車鈴叮鈴鈴響成一片,嘴裏哈出的白氣混著嘰嘰喳喳的議論,在雪地裏拉出長長的隊伍。
區教育局門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用木板臨時搭起的公告欄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紅紙上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數,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刺眼,黑得紮心。
有人踩著凳子往前擠,脖子伸得像鵝,看清名字後,突然瘋了一樣跳起來,舉著準考證大喊“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學了!”;有人擠進去又擠出來,蹲在雪地裏,抱著頭嗚嗚地哭,十年的青春和期盼,在這一刻落了空;還有夫妻兩個互相攙扶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找名字,手指抖得連紙都捏不住。
這是恢複高考的第一屆,整整十年,無數被時代耽誤的青春,所有的不甘、期盼、執念,全在這一張榜單上,見了分曉。
林衛東仗著年輕力壯,扒著人群就往裏擠,可剛擠到一半,就被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攔住了。
“喲,這不是林家那群想考大學的工人子弟嗎?還真敢來查分?”
劉桂芬抱著胳膊站在公告欄側邊,身邊跟著剛被停職的丈夫李建斌,還有張濤哭紅了眼的媽。幾人看著林晚星一行人,眼裏滿是幸災樂禍和怨毒。
“一群沒念過幾天書的泥腿子,也敢做大學夢?”劉桂芬翻了個白眼,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我看你們啊,別到時候連專科線都摸不到,丟盡咱們紅星機械廠的臉!還有你林晚星,之前在考場鬧得人盡皆知,我看你的成績,早就被作廢了吧?”
張濤的媽立刻跟著撒潑,指著林晚星就罵:“就是你這個喪門星!害我兒子被取消了考試資格!你要是考不上,我今天就跟你拚了!”
周圍的人瞬間圍了過來,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的。
林衛東瞬間火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論,被林晚星一把拉住了。她往前站了半步,迎著劉桂芬的目光,眼神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底氣:“能不能考上,不是你嘴皮子說了算的,是榜單上的分數說了算的。有時間在這裏陰陽怪氣,不如好好找找,你家那些親戚的名字,在不在這榜上。”
說完,她對著林衛東點了點頭:“哥,先找劉娟的。”
林衛東應了一聲,再次紮進人群裏。不過半分鍾,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大喊,震得周圍都安靜了幾分:
“劉娟!找到了!紅星機械廠劉娟!321分!超大專線21分!考上了!”
這句話一落,劉娟渾身猛地一僵,像被釘在了原地。她不敢相信地捂著嘴,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反複問身邊的張翠花:“媽?我沒聽錯吧?衛東哥說的是我?真的是我?”
“是你!是我的娟兒!”張翠花擠過來,抱著女兒,娘倆蹲在雪地裏,哭得撕心裂肺。
幾個月前,她還因為女兒的下鄉名額,跑到林家撒潑鬧事;幾個月後,她的女兒,居然考上了大學,成了國家幹部,端上了鐵飯碗。那些熬夜陪女兒背書的夜晚,那些怕女兒考不上的輾轉反側,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滾燙的眼淚。
周圍的人看著她們,眼裏滿是羨慕,剛才還得意洋洋的劉桂芬,臉瞬間僵住了,嘴角的笑掛不住了。
緊接著,林衛東的聲音又從人群裏傳了出來:“趙小軍!358分!超本科線30分!省理工大學!穩了!”
趙小軍聽到自己的名字,臉瞬間紅了,對著林晚星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聲音哽咽:“林老師,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現在還是個隻會偷雞摸狗的混蛋,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當初他一時糊塗燒了複習資料,林晚星非但沒把他送保衛科,還把他拉進了學習小組,給他補基礎,教他做題。這份恩情,他記一輩子。
林晚星笑著扶他起來:“是你自己拚出來的,不用謝我。”
一個個名字接連從人群裏報出來,像一顆顆炸響的鞭炮,在教育局門口掀起一陣又一陣的轟動。
學習小組的二十三個年輕人,居然有十八個過了錄取線!六個本科,十二個大專!
整個教育局門口都炸了!
“我的天!紅星機械廠這是出了一窩金鳳凰啊!”
“一群工人家的孩子,居然考中了這麽多?這也太厲害了!”
“聽說都是那個叫林晚星的姑娘帶著複習的?這姑娘是個能人啊!”
剛才還圍著看笑話的人,瞬間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他們有沒有複習資料,是怎麽複習的,之前嘲諷的話,早就忘得一幹二淨。劉桂芬幾人站在原地,像幾個跳梁小醜,臉白一陣紅一陣,連頭都抬不起來。
“爸!媽!找到了!我的!”
林衛東從人群裏瘋了一樣擠出來,手裏攥著抄下來的分數,臉漲得通紅,對著林建國大喊:“387分!省城工業大學錄取線370!我超了17分!我考上了!爸!我考上大學了!”
林建國渾身一震,手裏攥了半天的準考證,“啪嗒”一聲掉在了雪地裏。
他彎腰去撿,手抖得半天都捏不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他當了二十年工人,當年就是因為家裏窮,放棄了高考的機會,一輩子守著機床,最大的心願就是孩子能有出息。前世,兒子為了替妹妹下鄉,斷了腿,一輩子孤苦伶仃;這一世,兒子憑著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學,圓了他兩代人的夢。
“好……好小子!”林建國終於撿起了準考證,拍著兒子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出了這幾個字,可眼裏的驕傲和激動,藏都藏不住。
李秀蘭抱著父子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家人的眼淚,混著雪水,甜得發燙。
人群裏,陸崢也擠了出來。他一身筆挺的軍綠色製服,在人群裏格外顯眼,走到林晚星身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低聲道:“426分,國防科技大學的錄取線,穩了。”
周圍瞬間又是一片嘩然!
426分!這在整個市裏,都是數一數二的高分!大家看著這個身姿挺拔的轉業軍人,眼裏滿是敬佩。
林晚星看著他,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用力點了點頭。她就知道,這個沉穩可靠的男人,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現在,所有人的成績都有了著落,唯獨剩下林晚星。
剛才還鬧哄哄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劉娟拉著她的手,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晚星,你一定可以的!北大肯定沒問題!”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剛要往人群裏走,公告欄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拿著大喇叭,站在凳子上,對著全場大喊: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好訊息!咱們省今年的高考狀元,出來了!就在咱們市!”
“林晚星!總分468分!全省第一!語文滿分!已經被北京大學中文係預錄取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整個教育局門口!
全場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緊接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鎖定了林晚星。
省狀元!
恢複高考的第一屆省狀元!
居然是這個站在雪地裏,看著才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林晚星自己也愣了愣,隨即,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兩輩子的遺憾,兩輩子的執念,兩輩子在黑暗裏的掙紮,在這一刻,終於見到了光。前世她連高考的門檻都摸不到,一輩子窩窩囊囊,這一世,她不僅抓住了機會,還成了全省第一,考上了她夢寐以求的北大!
“我妹是省狀元!我妹考上北大了!”
林衛東瘋了一樣衝過來,抱著妹妹轉了好幾個圈,笑得合不攏嘴,聲音都喊劈了。林建國和李秀蘭看著女兒,哭得渾身發抖,他們的女兒,成了省狀元,成了整個省的驕傲!
周圍的人瞬間圍了過來,對著林晚星拱手恭喜,報社的記者扛著相機擠了進來,快門聲哢嚓哢嚓響個不停。區教育局的領導也快步走了過來,握著林晚星的手,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林晚星同誌!你真是好樣的!為咱們全市人民爭光了!”
剛才還陰陽怪氣的劉桂芬、李建斌,還有張濤的媽,此刻臉白得像紙,在眾人鄙夷的目光裏,灰溜溜地夾著尾巴,頭都不敢回地跑了。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發亮。林晚星站在人群中央,看著身邊笑著的家人,看著滿眼溫柔的陸崢,看著圍著她恭喜的孩子們,心裏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和幸福。
她終於,改寫了自己的命運,也改寫了所有人的命運。
隻是她沒想到,這場潑天的榮耀,也給她招來了一場陰損的算計。
當天晚上,林家的門檻都被踏平了,來恭喜的人絡繹不絕。可一通區教育局打來的電話,讓滿屋子的熱鬧,瞬間降到了冰點。
電話裏說,有人實名舉報林晚星高考作弊,提前獲取考題,省考試院已經收到了舉報信,要暫停她的錄取資格,明天一早,調查組就會上門核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