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7日，高考的日子，終於來了。
天還沒亮，整個家屬院就醒了。鵝毛大雪下了一整夜，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可刺骨的寒風，吹不滅大家心裏的火。
林家的小院裏，燈火通明。
李秀蘭天不亮就起來了，給每個要去考試的孩子，都煮了兩個雞蛋，一根油條，討個“100分”的好彩頭，又熬了一大鍋紅糖薑茶，裝在軍用水壺裏，塞到每個人手裏，反複叮囑：“揣暖了，別凍著，進考場前喝一口，暖暖身子。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林建國把自行車擦得鋥亮，車座上裹了厚厚的棉墊，回頭對著林晚星和林衛東說：“走，爸送你們去考場。路滑，別摔著。”
陸崢也推著自行車來了，一身幹淨的軍綠色製服，背著兩個帆布包，裏麵裝著兩人的準考證、文具，還有暖水袋。他走到林晚星身邊，把暖水袋塞到她手裏，低聲道：“別怕，我就在你隔壁考場。考完了，我在門口等你。”
林晚星握著熱乎乎的暖水袋，看著他眼裏的溫柔和篤定，用力點了點頭，心裏的那點緊張，瞬間煙消雲散。
一行二十多個人，騎著自行車，浩浩蕩蕩地往考場趕。雪地裏，自行車的鈴鐺聲叮鈴鈴響著，伴著大家的說笑聲，像一首奔赴希望的歌。
考場設在市裏的第三中學，門口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
有十七八歲的應屆生，穿著嶄新的棉襖，滿臉青澀緊張；有三十多歲的老知青，背著破舊的帆布包，手裏攥著皺巴巴的課本，身邊還跟著抱著孩子的妻子；還有頭發都白了的老工人，戴著老花鏡，臨進考場還在背公式。
整整十年，無數人的青春和夢想，都壓在了這一場考試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忐忑，卻又藏著掩不住的期盼。
“晚星！”劉娟揮著手跑了過來，臉凍得通紅，卻笑得很開心，“我跟你一個考場！太好了！”
林晚星笑著跟她打了招呼，檢查了一遍文具，跟陸崢、林衛東道別，轉身走進了考場。
考場裏，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牆上貼著“嚴肅考紀”的標語，兩個監考老師站在講台前，神情嚴肅。林晚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剛把文具擺好，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晃悠悠地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上。
是張濤——張茂林的侄子，之前砸車床栽贓林建國，被勞教了半個月的那個。
張濤看到林晚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抹陰惻惻的笑，對著她比了個口型：“你等著。”
林晚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心裏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鈴聲響起，監考老師拿著密封的試捲走進來，當眾拆封，把試卷發了下來。
拿到語文試卷的那一刻，林晚星的心徹底穩了。
上麵的題目，她太熟悉了。作文題《我心中的革命時代》，是她前世翻來覆去研究過無數次的題目，所有的知識點、考點，全在她這幾個月的複習範圍裏。
她拿起筆，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了起來。考場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剛寫完作文，林晚星就感覺到，旁邊的張濤，一直在往她這邊瞟，腳還時不時地踢她的凳子，幹擾她答題。
林晚星皺著眉，往旁邊挪了挪凳子，沒理他，繼續檢查試卷。
可張濤得寸進尺，趁監考老師轉身的功夫，把一個揉成球的紙條，扔到了林晚星的桌子上，壓低聲音說：“把選擇題答案寫給我，不然我就舉報你作弊，讓你取消考試資格！”
林晚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拿起紙條，直接舉了起來，對著講台前的監考老師，大聲道：“老師！這位考生作弊，扔紙條給我，還威脅我！”
整個考場瞬間安靜了，所有考生都看了過來。
可讓林晚星沒想到的是，講台上的男監考老師，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非但沒管張濤，反而板著臉，對著林晚星厲聲喝道：“林晚星！你幹什麽？擾亂考場秩序！再敢大喊大叫，我就把你趕出考場！”
林晚星瞬間就明白了。這個監考老師，是劉桂芬的老公，市三中的老師李建斌。他們是早就串通好了，要在考場上整她，讓她沒法考試。
張濤得意地笑了起來，對著林晚星做了個鬼臉，更加肆無忌憚地往她的試捲上瞟。
“老師，他作弊，你視而不見，我舉報，你反而要趕我出去？”林晚星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地看著李建斌，聲音清亮，“高考是國家選拔人才的考試，中央三令五申，嚴肅考紀，嚴禁作弊，嚴禁徇私舞弊！你身為監考老師，不維護考場紀律，反而包庇作弊者，針對我，請問你是遵守國家的考試規定，還是借著監考的權力，公報私仇？”
“你胡說八道！”李建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拍著桌子吼道，“我看你就是自己不會答題，故意擾亂考場！保安！把她給我帶出去！取消她的考試資格！”
門口的兩個保安剛要進來，考場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主考官帶著幾個教育局的巡考人員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市教育局的王局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剛才林晚星的話，他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
“怎麽回事？”王局長厲聲問道。
李建斌瞬間慌了，趕緊賠著笑：“王局長，沒什麽事，就是這個考生擾亂考場秩序，我正要把她帶出去。”
“我看是你徇私舞弊！”王局長冷哼一聲，走到林晚星的桌子前，拿起了那張紙條，又看了看張濤的試卷，瞬間就明白了。張濤的選擇題答案，跟林晚星寫的，一模一樣，連錯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張濤，李建斌，你們兩個，跟我出來！”王局長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當場作弊，包庇作弊者，立刻取消張濤的考試資格，所有成績作廢！李建斌，停止監考工作，回單位接受調查！”
張濤的臉瞬間慘白，腿一軟，癱在了椅子上。李建斌也傻了，嘴裏反複唸叨著“王局長，我錯了”，可沒人理他，直接被保安帶出了考場。
考場裏瞬間安靜了，剩下的那個女監考老師，紅著臉對著林晚星說了聲“對不起”，讓她坐下繼續答題。
林晚星坐下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波瀾，重新拿起筆，認真檢查起了試卷。窗外的風雪還在呼嘯，可她的心裏，卻穩如磐石。
她知道，這場考試，不僅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前世的遺憾，為了家人的期盼，為了所有被時代辜負，卻依舊不肯放棄希望的人。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林晚星放下筆，看著寫得滿滿當當的試卷，輕輕舒了口氣。
走出考場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發亮。
考場門口，陸崢已經在等她了。他靠在自行車上，身姿挺拔，看到她出來，立刻迎了上去，眼裏滿是關切：“怎麽樣？我聽說考場裏出事了，沒受影響吧？”
“沒事。”林晚星笑著搖了搖頭，“都解決了，考得很順利。”
林衛東和劉娟他們也陸續出來了，一個個都滿臉興奮，圍著林晚星，嘰嘰喳喳地說著考試的題目，眼裏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妹！我感覺我考得特別好！你講的題，全考到了！”林衛東拍著胸脯，笑得合不攏嘴。
“晚星，作文題你之前給我們押中了！我寫得特別順！”
看著這群眼裏有光的年輕人，林晚星也笑了。幾個月的熬夜苦讀，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這一刻，都值了。
晚上，林家的小院裏，擺了滿滿一大桌飯。學習小組的二十多個人，全來了，擠得滿滿當當。桌上有肉，有雞蛋，有白麵饅頭，還有林建國泡了好幾年的高粱酒。
大家舉杯，笑著，哭著，說著這幾個月的辛苦，說著對未來的期盼。有人唱起了《歌唱祖國》，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歌聲穿過小院，飄向了漫天星光的夜空。
林晚星坐在窗邊，看著身邊笑著的家人，看著不遠處正看著她的陸崢，心裏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和幸福。
前世的泥沼，她已經徹底走出來了。
高考的結束，不是終點，是她嶄新人生的起點。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喊聲，打破了院子裏的熱鬧：
“林晚星！林衛東！高考成績出來了！區教育局可以查分了！”
一瞬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眼裏滿是緊張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