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淩晨被發現的。
林晚星起夜的時候，聞到院裏有刺鼻的焦糊味，推開門一看，西廂房的窗戶正冒著黑煙，堆在裏麵的油印機、剛印好的幾百份複習提綱、還有大家湊錢買的習題集，全被燒得隻剩一堆黑灰。
院子裏的煤棚也被人撬了，幾百塊過冬的煤球，全被潑了井水，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裏，凍成了一個個冰疙瘩，連火星都點不起來。
“天殺的！哪個挨千刀的幹的！”李秀蘭看著眼前的景象，腿一軟，坐在地上哭了起來。這些複習資料，是孩子們熬了十幾個通宵，一筆一劃刻鋼板、一張一張油印出來的，是所有人考大學的指望。還有這些煤球，是林建國攢了一冬天的，北方的冬天沒有煤，屋裏比外麵還冷，孩子們怎麽複習？
林衛東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抄起門後的扁擔就要往外衝：“我去把這個混蛋揪出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哥，站住。”林晚星喊住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冷靜。她蹲在燒得漆黑的地上，撿起半張沒燒完的提綱，指尖微微發抖，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知道，這一定是衝著她來的。要麽是劉桂芬的餘黨，要麽是嫉妒學習小組的人，想毀了他們的希望，逼他們放棄高考。
天剛矇矇亮，得知訊息的年輕人，全都趕來了。看著燒得隻剩黑灰的資料，還有凍成冰疙瘩的煤球，剛才還興衝衝的一群人，瞬間就蔫了。
“資料全燒了……我們連複習的東西都沒有了，還怎麽考啊？”
“還有二十天就考試了，重新刻鋼板印資料，根本來不及了。”
“屋裏連煤都沒有，這麽冷的天，手都凍得握不住筆，怎麽做題啊？”
有人蹲在地上哭了起來，有人把手裏的課本扔在地上，滿臉絕望。幾個月的努力，好不容易抓住的希望，一夜之間，就被人毀得幹幹淨淨。
林晚星看著眼前的景象，深吸一口氣，站到了台階上，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小院：
“資料燒了，我們可以再印！煤球濕了，我們可以再找！高考還有二十天，隻要沒進考場，我們就還有機會！難道就因為這點破事，我們就要放棄這輩子唯一的機會，甘心一輩子窩在車間裏、農場裏，過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嗎？”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蹲在地上哭的人，慢慢抬起了頭；扔了課本的人，默默把書撿了起來。他們看著林晚星，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姑娘，明明自己也難過得眼圈發紅，卻依舊挺直著腰桿，給他們撐著底氣。
“對！不能放棄！資料燒了，我們再刻！大不了不睡了！”劉娟第一個站起來，抹了把眼淚，“我寫字好看，鋼板我來刻！”
“我家有煤！我今天就拉過來！我爸說了，隻要能考大學，家裏的煤全拉來都沒事！”
“我哥在印刷廠上班，我去找他，油印的事包在我身上！”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院子，瞬間又燃起了火。年輕人擼起袖子，分工明確，刻鋼板的刻鋼板，找煤的找煤，找資料的找資料，沒人再抱怨，沒人再退縮。
林晚星看著這群忙碌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當天下午，陸崢就趕來了。他拉著一三輪車的煤塊，還有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進了院子。
煤塊是他從部隊營房拉來的，都是上好的無煙煤，燒起來火旺，還耐燒。木箱子開啟，裏麵是一整套完整的複習資料，還有省教育廳剛下發的高考考試範圍說明，甚至還有幾套模擬試卷，全是他在省教育廳工作的老戰友，連夜給他寄過來的。
“這些資料，足夠用了。”陸崢把箱子遞給林晚星，看著她熬得通紅的眼睛，還有凍得紅腫的手指，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得像塊石頭，指尖還有刻鋼板磨出來的血泡。
陸崢的手心滾燙，溫熱的觸感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林晚星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想抽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別凍壞了。”陸崢的聲音低沉又溫柔，“以後晚上別熬夜刻鋼板了，我來弄。你隻管給大家講題，剩下的事，交給我。”
院子裏的年輕人看著這一幕，都偷偷地笑了起來，對著兩人擠眉弄眼。林晚星的臉頰瞬間紅透了，卻沒再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從那天起，林家的小院，成了整個家屬院最暖的地方。
爐子燒得旺旺的，屋裏暖烘烘的，二十多個年輕人擠在屋裏，圍著桌子做題、背書，林晚星站在前麵，給大家講題，條理清晰，通俗易懂。陸崢就坐在角落裏，一邊自己複習考軍校的內容，一邊幫著大家刻鋼板、印資料，晚上大家都走了，他就陪著林晚星整理錯題，補全知識點。
林晚星的語文和政治是強項，陸崢的數理化幾乎滿分，兩人正好互補。常常是煤油燈下，兩人頭挨著頭，一起討論一道難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偶爾抬頭，目光撞在一起，相視一笑，所有的辛苦和疲憊，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李秀蘭成了整個學習小組的“後勤部長”，每天變著花樣給大家做吃的，早上熬一大鍋玉米糊糊，煮上一鍋雞蛋；中午蒸雜糧饅頭，配上醃好的鹹菜；晚上給大家燒一大鍋薑湯，怕大家凍感冒。林建國每天下班，就撿廠裏廢棄的木料回來，給爐子添火，還把自己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高中筆記，全拿了出來，給大家當參考。
就連之前撒潑鬧事的張翠花，也天天過來幫忙，洗鍋刷碗，打掃衛生，還給大家縫補凍破的手套，嘴裏唸叨著：“以前是嬸子糊塗，現在你們好好考，都考上大學，給咱們家屬院爭光！”
偷資料的人，也在三天後被林衛東抓到了。
是廠裏的青年工人趙小軍，他高中底子不錯，也想考大學，可拉不下麵子來學習小組，又嫉妒大家有完整的資料，有林晚星講課，一時糊塗，就幹了蠢事。
被抓到的時候，趙小軍低著頭，滿臉愧疚，等著被送保衛科。可林晚星卻沒罵他，也沒把他送出去，隻是把一套新的複習資料遞給他，說：“想考大學，就光明正大地來。學習小組的門，隨時為你開著。高考不是一個人的戰場，多一個人考上，就多一個人改變命運。”
趙小軍拿著資料，當場就哭了，對著林晚星深深鞠了一躬。從那天起，他成了學習小組裏最拚命的一個，每天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數理化底子好，還主動幫基礎差的同學講題。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高考越來越近。
考試前三天，學習小組最後一次集體複習結束，大家都走了，陸崢留了下來，幫著林晚星收拾桌上的書本。
窗外飄起了入冬的第一場雪，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在院子裏，安安靜靜。
陸崢看著林晚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我報了北京的國防科技大學。”
林晚星抬起頭，笑了，眼裏的光亮得很：“真巧，我報了北京大學的中文係。我們都去北京。”
“好。”陸崢看著她的笑臉，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輕輕拂掉她頭發上落的雪花，指尖溫柔，“我們一起去北京。考完試，我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
雪落在窗台上，屋裏的煤油燈暖融融的，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靠得很近很近。
雙向奔赴的約定，在漫天飛雪中，悄悄紮了根，等著來年春天，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