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涼意,紅磚家屬院的老槐樹葉落了滿地,可整個院子的熱度卻燒得滾燙。
恢複高考的廣播播完三天,整個紅星機械廠都瘋了。以前下班就湊在一起打牌、扯閑篇的工人,如今見麵第一句話就是“你報名不?”;廢品站的舊課本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帶字的廢紙都被人搶著撿;林家的小院更是從早到晚擠滿了人,全是拿著課本問題的,門檻都快被踩平了。
林晚星手裏攥著剛抄好的報名須知,指尖微微發緊。
1977年的高考,是新中國唯一一次冬季高考,從報名到考試,隻有短短一個多月,時間緊得像拉滿的弓。更要緊的是,報名必須過兩道關:一是單位或街道開具的政治審查證明,二是學曆證明,少一樣都報不上名。
“星星,你看我這證明,廠裏給開了!”林衛東舉著一張蓋了紅章的紙,興衝衝地跑進來,臉上滿是興奮。他是廠裏的正式工,車間直接給開了證明,順順利利。
跟著進來的劉娟卻耷拉著腦袋,眼圈紅紅的:“晚星,街道辦不給我開證明,說我……說我之前想逃避下鄉,思想不合格。”
她這話一出口,院子裏二十多個來學習的年輕人瞬間炸了鍋,一個個都苦著臉圍了上來。
“我也沒開出來!街道辦的劉主任說,跟著你一起瞎鬧的,都不給開!”
“我廠裏的領導說,不好好上班想考大學,就是不務正業,不給蓋章!”
“這可怎麽辦啊?沒有證明,連名都報不上,學了這麽久,不都白學了嗎?”
人群裏的哭聲、歎氣聲混在一起,剛燃起來的希望,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瞬間就明白了。
卡人的是街道辦負責高考報名的劉桂芬——王富貴的親表姐。之前王富貴倒台,她也被牽連,沒了之前管知青分配的肥差,隻留了個街道辦幹事的職位,如今手裏握著高考報名審核的權力,明擺著是要報複她,連帶著把跟著她學習的人,全給卡了。
“大家別慌。”林晚星壓下心裏的火氣,聲音清亮,穩穩地壓住了院子裏的嘈雜,“中央的報名檔案寫得清清楚楚,凡是符合條件的青年,都能報名,不受過往經曆限製,任何人都不能無故阻攔。劉桂芬不給開,我們就找她要說法去。”
“對!找她去!”林衛東把袖子一擼,梗著脖子就往前衝,“她敢卡我們的報名資格,我就敢去區裏告她!”
當天下午,林晚星就帶著二十多個年輕人,浩浩蕩蕩地去了街道辦。
街道辦的辦公室裏,劉桂芬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嗑著瓜子,看著闖進來的一群人,眼皮都沒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怎麽?帶著人來鬧事?我告訴你們,沒用!”
“劉主任,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要報名證明的。”林晚星往前站了半步,把影印的中央高考報名檔案拍在桌上,“中央檔案明確規定,報名隻看學曆和政治清白,我們都是高中畢業,沒有違法違紀記錄,你憑什麽不給我們開證明?”
“憑什麽?”劉桂芬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猛地站起來,指著林晚星的鼻子尖聲罵道,“就憑你之前帶頭對抗下鄉政策,煽動工人家屬鬧事,思想就不合格!還有他們,天天跟著你瞎混,能是什麽好青年?這證明,我說不給開,就不給開!”
“中央的政策大,還是你一句話大?”林晚星寸步不讓,眼神銳利如刀,“劉主任,中央三令五申,要保障所有考生的報名權利,你故意卡著證明不給開,是公然對抗中央的高考政策?還是借著手裏的權力,公報私仇?”
“你少拿中央壓我!”劉桂芬的臉漲得通紅,“山高皇帝遠,這裏是街道辦,我說了算!你們有本事,就去區裏告我啊!我倒要看看,誰會管你們這群毛頭小子的閑事!”
她這話一出口,身後的年輕人瞬間蔫了。他們都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一輩子沒跟政府部門打過交道,別說去區裏告狀,就連跟街道辦主任說話都打怵,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劉娟拉了拉林晚星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晚星,要不……算了吧,我們鬥不過她的。”
“不能算!”
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就看見陸崢站在門口,一身筆挺的軍綠色製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掃過劉桂芬,聲音冷得像冰:“劉桂芬同誌,你剛才說,這裏你說了算?”
劉桂芬看到陸崢,瞬間就慫了,腿肚子都有點打顫。她太清楚這個剛從部隊轉業回來的軍人了,王富貴和張茂林就是栽在他手裏的,這人眼裏揉不得沙子,手裏還握著她不少把柄。
“陸……陸科長,你怎麽來了?”劉桂芬臉上的囂張瞬間沒了,擠出一臉討好的笑,“我就是跟孩子們開玩笑呢,哪能真不給開證明啊。”
“開玩笑?”陸崢冷笑一聲,把檔案袋往桌上一倒,裏麵的東西散了出來——全是劉桂芬之前幫著王富貴收受賄賂、調換下鄉名額的收據、證詞,還有區裏剛下發的《關於保障高考報名工作順利進行的緊急通知》,上麵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嚴禁任何單位、個人以任何理由,阻撓符合條件的考生報名,違者嚴肅處理。
“劉桂芬,你利用職權收受賄賂,違規調換下鄉名額,本來就該處理。現在又公然違抗上級通知,卡著考生的報名證明不給開,我看你這個街道辦幹事,是不想幹了。”陸崢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要不要我現在就把這些材料,送到區紀委去?”
“別!別啊陸科長!”劉桂芬的臉瞬間慘白,“撲通”一聲差點坐地上,趕緊拿起桌上的公章和信紙,手忙腳亂地開始開證明,“我開!我現在就給孩子們開!全都開!一個不落!”
不到半個小時,二十多張蓋著紅章的政審證明,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桌上。
拿著熱乎乎的證明,剛才還垂頭喪氣的年輕人,一個個都紅了眼眶,對著林晚星和陸崢,一個勁地道謝。
“謝謝晚星!謝謝你陸科長!要是沒有你們,我們這輩子都沒機會考大學了!”
“林老師,我們一定好好考,絕不辜負你!”
看著這群眼裏重新燃起光的年輕人,林晚星的心裏也暖烘烘的。她知道,這一紙證明,對他們來說,就是改變命運的船票。
人都走光了,街道辦的辦公室裏,隻剩下林晚星和陸崢兩個人。
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起了林晚星額前的碎發。陸崢伸手,輕輕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星的臉頰瞬間發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心跳得飛快。
陸崢的耳根也微微泛紅,收回手,假裝整理手裏的檔案袋,低聲道:“別怕,以後再有這種事,隨時找我。不管是報名,還是別的,我都在。”
“謝謝你,陸崢。”林晚星抬頭看著他,眼裏的光,亮得像夏夜的星星。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陸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報名的事順順利利地解決了,林家小院的學習氛圍,更是濃得化不開。天不亮就響起背書聲,晚上煤油燈要亮到後半夜,連院子裏的牆上,都寫滿了公式和知識點。
可沒人知道,一場針對林晚星的陰謀算計,正在悄悄醞釀。
離高考還有二十天的時候,半夜裏,有人偷偷溜進了林家的小院,把他們熬夜油印了好幾天的複習資料,一把火全燒了,連過冬的煤球,都潑了水,濕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