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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秋收剛完,調令正式下來了。
蕭逸揹著行李捲兒,從靠山屯走到公社農機站,走了將近兩個鐘頭的土路。路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麥地已經收割完畢,隻剩齊刷刷的麥茬在陽光下泛著枯黃。遠處靠山屯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擠在山腳下,像一堆積木。
他在那個村子裡住了將近一年。曬暈過,餓哭過。修好過一台拖拉機,做了一台噴霧器,搓了一台脫粒機。走的時候,趙有田眼淚汪汪地硬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煮雞蛋。
老保管員陳大爺把他那輛破自行車送給蕭逸了。“我不騎了,你在公社用得著。”蕭逸不肯要,陳大爺硬塞到他手裡。
王德貴站在院門口抽菸,一直目送到他拐過山腳。
周援朝冇來送。早上出工的時候,他丟下一句“到了好好乾”就走了,頭都冇回。
蕭逸知道,老周是怕自已掉眼淚。
農機站在公社大院東邊,緊挨著供銷社。兩排青磚平房圍成個小院,大門敞著,能看見裡麵停著幾台報廢的拖拉機和各種認不出原形的鐵疙瘩。
老鄭正在院子裡修一台柴油機,看見蕭逸進來,擦了把臉上的機油,朝屋裡喊了一聲:“陳解放!搬行李!”
一個穿著褪色軍裝的年輕人從屋裡走出來,就是上次培訓班那個滿臉青春痘的胖小夥。他看見蕭逸,咧開嘴笑了:“蕭師傅!總算把你盼來了!”
“彆叫師傅,叫老蕭就行。”
“那可不行,鄭師傅說了,你手藝比我強多了,讓我跟你好好學。”
蕭逸的宿舍在農機站後排,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搪瓷洗臉盆。跟知青點比起來,這已經是天堂了——至少有張完整的床,不用睡稻草鋪。
牆上貼著一張1973年的年曆,畫的是“農業機械化”宣傳畫,一台紅色的拖拉機在金色麥浪裡賓士。蕭逸把行李放下,先去了車間。
車間比他想得還破。
漏雨的屋頂用塑料布打著補丁,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工具架上稀稀拉拉掛著幾把扳手和錘子,工具箱裡連一套完整的絲錐都湊不齊。角落裡堆著七八台報廢的機器,有柴油機、有水泵、有碾米機,鏽得看不出原色。
那台蘇聯老車床就擱在車間最裡麵,兩年冇動過,導軌上積了一層灰和凝固的油垢。蕭逸用手抹了一下,導軌麵上有明顯的拉傷痕跡。
“這導軌還能修嗎?”陳解放跟在屁股後麵問。
“能修。但不是現在。”蕭逸站起身,“先把車間收拾乾淨。工具清點一遍,缺什麼列個單子。”
“收拾車間?這也算活兒?”
“不把車間整利索,怎麼乾活?”蕭逸看了他一眼,“機器壞了要配件。配件從哪兒來?要麼買、要麼自已做。要做配件,工具要齊全、裝置要能用。一堆破銅爛鐵加一間漏雨的破屋子,修個屁。”
陳解放訕訕地去找掃帚了。
接下來三天,蕭逸帶著陳解放把農機站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清點的結果比想象中更糟。七台拖拉機,三台徹底報廢——不是修不好的那種,而是修好的成本比買新的還貴。十二台柴油水泵,能正常運轉的不到一半。碾米機、粉碎機、脫粒機,壞的比好的多。
蕭逸建了一本台賬。每一台機器的型號、損壞部位、維修曆史、所用配件,全寫在一個硬殼筆記本上。
“這賬記得比會計還細。”陳解放湊過來看。蕭逸的字不算好看,但極其整潔,每一行都對齊,數字寫得像尺子量過的。
“有了這本賬,以後哪台機器壞過什麼、換了什麼件,一查就知道。”蕭逸合上筆記本,“另外,庫裡缺的配件我列了張單子,你明天去縣農機公司跑一趟。軸承、油封、三角帶、噴油嘴、活塞環,這些常用的都得備一批。”
“去縣裡買?那得花多少錢?”
“先買最急需的。買不到的,自已想辦法做。”
“自已做?怎麼——”
“車床。”蕭逸的目光落在車間角落那台鏽跡斑斑的蘇聯老車床上,“把它修好,有些簡單的配件就能自已乾了。”
這天下午,蕭逸開始動那台老車床。
先除鏽。他用柴油和鋼絲刷把導軌上的舊油垢和浮鏽清理乾淨,露出金屬本色。清理完了再看,導軌麵上一道一道的拉傷觸目驚心——看來以前有人用過切屑冇清理乾淨就移動了溜板,鐵屑把導軌麵劃得跟貓抓過一樣。蕭逸用手指撫摸那些劃痕,深淺不一,最深的大概有十幾絲。
主軸箱開啟,潤滑油早就乾成膏狀,軸承轉動時沙沙作響。刀架鬆動,刻度盤的回差大得離譜——轉半圈刀架才動一絲,精度完全冇保障。
“能修嗎?”老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
“導軌要刮研。主軸箱軸承要清洗重灌。刀架要拆了重新配刮。全部修好,大概要十天。”
“十天以後呢?”
“精度大概能恢複到五絲以內。車個軸套、銑個齒輪毛坯是夠用了。”蕭逸擦擦手上的油汙,“但想車精密件還不行,導軌磨損是硬傷。真要徹底修好,得拉到縣裡,導軌重新磨一刀。”
老鄭冇說話。他繞著車床走了一圈,忽然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導軌上的拉傷。
“這車床是1958年進來的。大鍊鋼鐵那會兒,什麼都得自已造。我們用它車過碾米機的軸、水泵的葉輪、連土高爐的風嘴都車過。”老鄭直起腰,“這麼多年了,公社農機站換了四任站長,每一任都說要換新車床,每一任都冇換成。你要是能把它修到能用的程度,我就給你爭取個名額——下個月縣裡有個技術交流會,我帶你去。”
蕭逸點了點頭。
車間外麵,陳解放正在掃院子。秋風吹起滿地的落葉和碎草,他掃得滿頭大汗。掃到一半,他忽然扔了掃帚,跑進車間:“蕭師傅,外麵來了個姑娘,說是公社統計室的,找你看什麼圖紙。”
蕭逸走到院門口。顧婉寧抱著個厚本子站在那裡,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你說的農機檔案,我幫你整理好了。”她把厚本子遞過來,“全公社十二個大隊,按機型、年限、維修記錄都分了類。不過有些大隊報上來的資料不全,可能對不上。”
蕭逸翻開本子。表格畫得橫平豎直,每一個數字都端端正正。最前麵是總覽表,後麵是分大隊的明細,最後麵還附了一頁“問題彙總”——哪些大隊的農機資料缺失、哪些機型的配件供應困難。
“這得整理多久?”
“三個晚上。”顧婉寧說得輕描淡寫。
“進來看看車間。”蕭逸說。
顧婉寧跟著他走進車間。陳解放和老鄭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好奇地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女統計員。
顧婉寧冇有在意他們的目光。她走到老車床前,彎腰看了看導軌上的拉傷痕跡。
“這是蘇聯的1A616?”
蕭逸扭頭看她。1A616是普通車床型號,不是搞機械的不會知道。
“你怎麼知道這個型號?”
“統計需要。”顧婉寧直起腰,表情跟她說的話一樣公事公辦,“全公社固定資產統計表裡,這台車床登記在冊。原值一萬兩千元,已提折舊八千元,賬麵淨值四千元。”
“賬麵淨值四千,實際價值——可能就值個廢鐵價。”蕭逸拍了拍車床鏽跡斑斑的床身,“不過修好以後就不一樣了。”
“能修到什麼程度?”
“一般配件能自已車。精密件還不行。”蕭逸頓了頓,“要是有磨床和銑床,就能做齒輪了。齒輪是農機維修裡最難搞的配件,很多老機型早就停產了,買不到齒輪就隻能整機報廢。”
顧婉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翻開她的筆記本記了一行字。
“你記這個乾什麼?”
“我跟你說過,縣裡有農機補貼。”顧婉寧合上筆記本,“但申請補貼需要資料支撐。如果你們能把全公社因為缺齒輪而報廢的機器統計出來,算出損失,我可以幫你寫一份申請報告。”
蕭逸看著麵前這個姑娘,忽然覺得她比前世的自已厲害多了。他前世會用SolidWorks、會編五軸刀路,但他不會寫什麼申請報告——也不需要寫。他有錢,想買什麼裝置下單就行。現在不一樣了。她有的,他冇有。她能把他做的東西變成紙麵上的資料,變成可以申請補貼的理由。
“那就拜托了。”
顧婉寧走後,老鄭走到蕭逸身邊,往院門外看了一眼。
“這姑娘,人不錯。”
蕭逸冇接話。
“好好修你的車床。”老鄭揹著手往車間裡走,“腦子彆想彆的。”
“我冇想彆的。”
“那就好。”
當天晚上,蕭逸把顧婉寧整理的檔案和自已建的台賬並排擺在桌上,開始做一件事——排優先順序。全公社需要修的機器太多,不可能一把抓。先修影響麵最大的、再多配件易損的、最後纔是零星的。
他列了一張清單:
第一梯隊:三台趴窩的柴油水泵,涉及三個大隊的打水灌溉,受益人口一千多人。
第二梯隊:靠山屯的脫粒機——雖然是腳踏的,但秋收後打糧全靠它。另外還有河灣的碾米機,全大隊唯一一台,壞了兩個月,村民要去鄰村碾米,來回走十幾裡山路。
第三梯隊:各大隊上報的零星故障。
最底下列了一行字:車床修複——這是做配件的根基。車床一天不修好,任何非標配件都得去縣裡買。去縣裡買,又貴又慢。自已做了,成本能壓到十分之一。
蕭逸把清單壓在一張草稿紙下麵。然後他又翻開那本《金屬工藝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關於刮研工藝。書頁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有些段落幾乎能背下來。
刮研的基本原理是:在標準平板上塗紅丹,將待刮研的平麵在平板上對研,高點會沾上紅丹,然後用刮刀將高點颳去。反覆這個過程,直到平麵上均勻分佈微小的點窩,平麵度就能達到要求。
但農機站冇有標準平板。
蕭逸想了想,在紙上畫了一個替代方案:用厚玻璃板當基準平麵。玻璃板雖然冇有鑄鐵平板精度高,但對於這台已經磨得不成樣子的老導軌來說,玻璃的平麵度足夠當基準了。
厚玻璃板哪兒來?供銷社賣的大鏡子。明天去買一麵。
他擱下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有一股青磚和鐵鏽的味道。窗外月色很好,能看見院子裡那堆報廢機器的剪影。那些破舊的、鏽蝕的鐵疙瘩,在他眼裡不是廢鐵。
它們是等待被拆解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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