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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給的那個噴油嘴,蕭逸已經盯了三個晚上。
就著煤油燈的光,他把噴油嘴翻來覆去地看。外殼鏽跡斑斑,針閥卡死在閥體裡,用鉗子都拔不出來。更麻煩的是老鄭說的那個沙眼——柱塞套上針尖大的一個孔,肉眼幾乎看不見,隻有在放大鏡下才能隱約找到。
冇有放大鏡。蕭逸把眼鏡片拆下來——原主有點近視,下鄉的時候帶了一副,他重生後一直冇怎麼戴。現在剛好當放大鏡用。
透過鏡片,沙眼終於顯形了。
比針尖還小。柱塞套壁厚不到兩毫米,沙眼恰好在高壓油路經過的位置。正常情況下,這點微小的缺陷不足以影響供油——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老鄭也是這麼說的。但實際情況是,高壓柴油從這個小孔滲漏,壓力一掉,霧化就不行了。
“找到了。”蕭逸自言自語。
修複方案他在心裡已經推演了好幾遍:鑽孔擴孔、鑲銅釘、錫焊密封、再手工研磨配合麵。說起來就幾個步驟,但每一步都要求極端的精度。柱塞和套筒之間的間隙隻有幾微米,稍微偏一點,閥件就卡死。
冇有鑽床。蕭逸用的還是那個老辦法——縫衣針燒紅,沾上研磨膏,一點一點轉。研磨膏是王德貴用磚粉和豬油調的,粗糙得不行,但有總比冇有強。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燈油耗儘了,蕭逸續了一次。
沙眼被擴大到了大約零點三毫米,他用細銅絲敲成楔形,塞進孔裡,烙鐵點上錫。錫不能多,多了會影響配合麵;也不能少,少了密封不嚴。
手要穩。蕭逸深呼吸,捏著烙鐵在銅楔周圍點了一下。錫液像一滴銀色的露珠滲進縫隙,冇有溢位來。
麵板閃了一下。
【機械經驗 15】
【手工加工精度被動加成生效】
接下來是最難的一步:研磨配合麵。柱塞和套筒之間的配合間隙隻有幾個微米,比頭髮絲還細。蕭逸把柱塞塗上研磨膏,塞進套筒,開始旋轉。
一圈,兩圈,三圈。研磨膏由粗變細,手上的阻力從澀慢慢變得順滑。他的手指酸得發抖,但不敢停。研磨這種活,一旦停下來,冷熱變化會導致尺寸變化,前功儘棄。
天色微明的時候,蕭逸把柱塞清洗乾淨,重新組裝。
他舉到煤油燈前,透過光看配合麵的間隙。油膜均勻地鋪開,冇有氣泡,冇有阻滯。
應該行了。
公社農機站。
老鄭拿著噴油嘴,翻來覆去地看。太陽光下,修複的痕跡隱約可見——銅楔的位置、錫焊的光澤、研磨的紋路,都在說這個零件曾經受過什麼樣的“手術”。
“上油泵試一下。”老鄭把噴油嘴裝到試驗檯上。
手壓油泵,壓力錶指標緩緩上升。五十公斤、一百公斤、一百五十公斤——柴油從噴嘴噴出,霧化成一片細密的白霧。
老鄭盯著霧化錐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行。”他隻說了一個字。
蕭逸冇有歡呼,隻是把滿是老繭的雙手塞進褲兜裡。
“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老鄭問。
“得等周隊長點頭。他說秋收前不讓我走。”
“我跟他說。”老鄭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的表格,開始填寫,“農機站技術員,工分按公社標準,每月額外補貼六塊錢。住站裡宿舍,水電費免。年底有技術考覈獎。”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蕭逸看著那張表格,想起十幾天前自已還在田頭餓昏過去,想起第一天修拖拉機時圍觀的質疑眼神,想起那一碗白菜燉肉罐頭。
老鄭寫完表格,蓋上農機站的紅章,抬起頭:“對了,上次那個培訓班——你指出我講錯的地方,我都記下了。這麼多年,冇人敢當我麵說我錯。你是頭一個。”
蕭逸愣了一下。他記得自已在培訓班上從冇開口糾正過老鄭。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老鄭哼了一聲,“你每次聽我講到錯的地方,眉頭都會皺一下。講完以後你會自已在那本《金屬工藝學》上翻。我觀察你好幾天了。”
“鄭師傅,我——”
“不用解釋。你做得對。”老鄭擺擺手,“當著那麼多學員的麵頂撞老師傅,不叫聰明,叫冇眼色。你心裡清楚什麼是錯的,自已回去查書驗證,這是真本事。我之前說你缺‘野’,現在收回。你不是缺野,你是壓得住自已。能壓住自已的人,才能乾大事。”
蕭逸接過表格。上麵用工整但又略顯顫抖的字跡寫著他的名字、性彆、年齡、籍貫、擬任職務。表格最下方的紅色公章,印泥還冇全乾。
他忽然問:“鄭師傅,那台蘇聯車床,平時有人用嗎?”
“那台老掉牙的?快兩年冇動過了。導軌磨得厲害,刀架也鬆,隻能車粗活。”
“如果我修呢?”
老鄭看了他一眼:“你會修車床?”
“不會。但可以學。”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車間鑰匙從腰帶上解下來,丟在桌上。
“鑰匙給你一把。那台車床你要是能修好,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靠山屯大隊部。
周援朝看完調令,一句話冇說。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個來回,走到門口又走回來。趙有田蹲在門檻上,大氣不敢出。蕭逸站在桌子前,不知道說什麼好。
“公社保送的事,什麼時候定?”周援朝終於開口。
“馬書記說九月底。”
“那還有將近兩個月。”周援朝把調令放回桌上,“秋收完了你再走。這冇商量。”
“好。”
“還有。你去了農機站,我們靠山屯機器壞了你得回來修。調令我看了,冇寫這條。但馬書記口頭答應了。”
“好。”
“還有。”周援朝忽然轉過身,眼睛微微發紅,“你這一年在我隊裡,前半年我冇照顧好你。你餓暈過兩回,有一回在地頭,有一回在知青點。我知道你不是乾農活的料,但工分照樣給你記最低檔。冇辦法,隊裡有隊裡的規矩。你恨不恨我?”
蕭逸搖了搖頭。
“我誰都不恨。”
周援朝嘴唇動了動,最後伸出手,重重拍了蕭逸肩膀一下:“行。去吧。到了公社彆給靠山屯丟人。”
這天晚上,蕭逸在知青點整理行李。
行李少得可憐。幾件換洗衣服,老鄭給的那本《金屬工藝學》,一本自已畫的圖紙集,一套從王木匠那兒借的舊工具。
那枚修好的噴油嘴,老鄭留在了農機站做教具。臨走時他說了一句:“以後再有這種疑難雜症,我讓他們來找你。”
院門外響起腳步聲。
顧婉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袋子。
“聽說你要調農機站了。”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烤了點餅乾,路上吃。”
“還有一個月才走。”
“我知道,提前送了。”顧婉寧頓了頓,“你有冇有想過,去了農機站以後做什麼?”
蕭逸想了想:“先摸底。全公社的農機檔案得整理一遍,壞到什麼程度、缺什麼配件、哪些能修哪些該報廢。然後建個配件庫,常用的備齊。然後是車床——農機站有台舊車床,修好了能做配件,不用什麼都往縣裡跑。”
顧婉寧聽完,點了點頭:“你腦子裡全有計劃。”
“不算計劃。就是想省點事。”
“這不是省事。”顧婉寧認真地看著他,“你在靠山屯修一台拖拉機,能讓幾十畝地不荒。你去了農機站,能管全公社。全公社的機器都轉起來,省下的不隻是錢,是人力、是時間、是糧食。我們公社今年糧食增產一成,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蕭逸安靜地等著她說下去。
“意味著全公社六千人,每人能多吃一個月的飽飯。”顧婉寧的聲音很輕,但很穩,“蕭逸,你做的事情比我統計的所有數字都實在。”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蕭逸忽然想起上輩子那些在網上誇他“手工帝牛批”的彈幕。那些彈幕密密麻麻飄過去,從來冇能讓他覺得被理解,隻是覺得熱鬨。
而現在麵前這個姑娘,用一句“六千人每人多吃一個月飽飯”,把他做的一切重新定義了一遍。
“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蕭逸說。
“不用想。你做的事擺在那裡。”顧婉寧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公社的檔案我幫你調。農機資料我這裡有部分記錄,明天給你送來。”
“謝謝。”
“不是幫你。”她忽然嘴角彎了一下,“全公社增產,我統計報表也好看。”
蕭逸看著她消失在夜色裡,院門外蟲鳴唧唧。
他把桃酥掰了一塊塞進嘴裡,然後重新點起煤油燈,翻開那本《金屬工藝學》。
第九章,車床精度與導軌修複。
他得溫習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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