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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陳解放從縣裡回來,自行車後座上綁著個大紙箱。
“蕭師傅,你要的配件買回來了,軸承十個,油封二十個,三角帶五根,噴油嘴三套。就是冇買到你那個什麼研磨膏,縣裡的人說冇見過。”
蕭逸接過紙箱拆開。軸承是國產“哈軸”的,包裝紙油乎乎的。他拿了一個在手裡轉了轉,間隙偏大,精度一般,但能用。
“這些多少錢?”
“一百三十二塊六毛。我把你開的單子給他們,他們按庫存配的。”陳解放從兜裡掏出一疊票據和找零的毛票,一張張理得整整齊齊,“找零六十七塊四毛,你點點。”
“不用點。”
“得點。”陳解放很堅持,“鄭師傅說過,賬目要清清楚楚。”
蕭逸接過零錢,看了陳解放一眼。不到半個月前這小子還在培訓班上打瞌睡,現在跑縣裡買配件,票款分毫不差。
“解放,你以後想乾什麼?”
陳解放愣了一下:“跟你學修機器啊。”
“我是問長遠呢?”
“長遠……”陳解放撓了撓後腦勺的青春痘,“鄭師傅退休了,農機站就剩咱倆了。你修機器,我給你跑腿打下手唄。”
“要不要學車床?”
“車床?”陳解放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肯教我?”
“先把車間收拾乾淨。”蕭逸拍了拍那台老車床鏽跡斑斑的床身,“收拾乾淨了,我教你。”
陳解放像打了雞血一樣拎起掃帚就往外衝。
蕭逸開始按昨晚的計劃動手。
他先去供銷社買了一麵厚玻璃鏡子。售貨員還是那個織毛衣的大姐,看見他又來買奇奇怪怪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已經懶得驚訝了。“你上回說要做噴霧器,這回買鏡子又是做什麼?”“當量具。”“量具?”大姐看他的眼神像看個神經病。玻璃鏡子四毛五一塊,蕭逸買了兩塊,又買了一小罐紅丹粉和一瓶煤油。
回到車間,他把玻璃鏡麵朝上平放在工作台上,開始調紅丹。紅丹粉用機油調成膏狀,顏色像鐵鏽,塗在玻璃麵上薄薄一層。這就是基準平麵——雖然不是標準平板,但對於一台磨損嚴重的舊車床來說,足夠了。
車床的溜板被他從導軌上拆下來,反扣在玻璃麵上。
輕輕推拉。再抬起來看底麵。
高處沾上了紅丹,像星星點點的血跡。
蕭逸拿起刮刀。刮刀是昨天現做的——用一根舊銼刀退火後重新磨成三角刮刀的形狀,淬火處理,刀刃硬度大概在HRC六十左右。比起前世用的日本製刮刀,這把粗糙得不像話,但它在1975年的陽光下閃著刃口的光。
他開始刮。
刮研是一種極古老的手藝。原理說起來簡單——把高點刮掉,讓接觸麵越來越平整——但真正做起來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手感。每刮一刀隻削去幾微米的金屬,刮完重新對研,觀察新的接觸點分佈,再刮。反覆迴圈。接觸點越密,平麵度越高。一般來說,普通機床導軌的刮研精度要求每平方英寸八到十二個接觸點。
蕭逸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刮。刀尖在鑄鐵麵上劃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春蠶啃桑葉。
陳解放掃完院子進來,看見他趴在那兒一上午冇換姿勢。
“蕭師傅,這得刮到啥時候?”
“導軌總共四條,溜板加床鞍,七八個配合麵。全刮完大概要三四天。”
“三四天就乾這一個活兒?”
“這叫鉗工。”蕭逸頭也不抬,“機器造機器,光靠機床本身不行。能控製精度到一根頭髮絲的,從來都是人。”
麵板在視野角落閃爍。
【刮研進行中……機械經驗 3】
【手工加工精度被動疊加中】
一個上午過去,第一條導軌的配合麵終於有了模樣。底麵的接觸點從零零散散的幾顆增加到密密麻麻的一片,均勻分佈在整個平麵上。蕭逸用手指抹過刮研麵,手感平滑如鏡,冇有毛刺和塌邊。
下午兩點多,老鄭從縣裡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下週一縣農機局要組織一次技術經驗交流會,青山公社要派兩個人去。他報的是自已和蕭逸。
“縣農機局有個老師傅,叫李秉文,是省裡退休下來的高階工程師。他在縣農機局當顧問,手裡有本事。”老鄭說,“我帶你去見見他。”
“需要準備什麼嗎?”
“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就帶去。李師傅看東西不看人,你拿得出手,他認;拿不出手,你誇上天都冇用。”
當天晚上,蕭逸繼續修車床。現在刮研進入細節階段,每平方英寸的接觸點已經達到了六到七個,但還不夠。車床導軌這種地方,精度越高越好——導軌的平麵度直接影響加工件的精度。
他趴在工作台上,幾乎把臉湊到了導軌麵上,對著煤油燈檢查接觸點的分佈。有些區域接觸點太疏,說明那一塊偏低了,需要把周圍高的地方再刮掉一層。
刮刀握久了,手指僵得握不攏。他甩甩手,繼續刮。
深夜十一點,陳解放起來上廁所,看見車間還亮著燈。他探頭一看,蕭逸還在刮。
“蕭師傅,還不睡?”
“快了。”
“你這哪是快了,你明明還在……”
“解放。”蕭逸放下刮刀,揉了揉手腕,“你知道全公社有多少台柴油機嗎?”
“四五十台?”
“光是登記在冊的四衝程柴油機就超過六十台。這些柴油機的水泵軸承、油泵柱塞,都是易損件。平均每台柴油機一年換一套,全公社一年要換六十套軸承和柱塞。去縣裡買,一套軸承三塊五——這還隻是普通軸承,油泵柱塞要十幾塊。六十套就是幾百塊。我們能自已做的話,一根鐵棒成本不到兩毛。”
陳解放愣愣地聽著。
“但我現在連一根合格的軸都車不出來,因為這破車床的精度太差了。”蕭逸重新拿起刮刀,“我每天多乾三個小時,早點把車床修好,全公社一年能省幾百塊。省下來的錢能買更多配件、修更多機器。機器轉起來,糧食產量能漲兩三成。你們這地方太窮了。”
他說完這句話,低頭繼續刮。
陳解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車間,拿起地上的掃帚。
“地我再掃一遍。你刮你的。”
車間裡的兩盞燈亮到了後半夜。一個人在刮導軌,一個人在掃地。老舊的車間裡隻有刮刀劃金屬的聲音和掃帚擦地的沙沙聲。
三天後,車床重新組裝完畢。
主軸箱清洗重灌,軸承換了新潤滑脂,轉動平穩冇有雜音。刀架重新配刮,刻度盤迴差從半圈降到了二三十絲。導軌的接觸點均勻分佈,每平方英寸十到十二個點。
現在,試試車第一刀。
蕭逸找了根廢鐵棒夾在卡盤上,調好轉速,選刀、對刀、進刀。車刀觸到鐵棒,鐵屑捲成細絲飄下來,在燈光下泛著藍紫色。
一刀走完。他拿下鐵棒,用卡尺量直徑。圓度誤差三絲以內。對一台磨損嚴重的舊車床來說,已經超過預期了。
老鄭在車床前站了許久。“李師傅要是知道你用幾天把一台磨得快報廢的車床修到這個精度,不曉得會是什麼表情。”
縣農機局是個灰撲撲的四層小樓,樓前停著一排自行車和一輛老舊的北京212吉普。交流會放在二樓會議室,蕭逸跟著老鄭走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各公社的技術員,有些穿著工作服,有些穿著中山裝,年齡都在四十以上。蕭逸大概是全場最年輕的。他坐在角落裡,不聲不響地聽著。
前麵幾個發言的都在講隊伍建設、學習體會,內容乾巴巴的。直到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站上講台,會場才安靜下來。老頭七十左右,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聲音卻洪亮得像打鐘:“我姓李。今天不講大道理,咱們講講實際問題。你們手裡都有蘇聯老機床冇有?”
下麵稀稀拉拉舉手。
“這些機床用了二十多年了。導軌磨損是通病。怎麼修?都說說看。”
一箇中年技術員站起來:“上磨床,重新磨一刀。”
“磨一刀要花多少錢?你們公社有磨床嗎?”
那人啞了。
“冇磨床也有冇磨床的辦法。”李秉文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示意圖,“人工刮研。用平板對研找高點,用刮刀一點一點刮。這辦法慢,但管用。我年輕那會兒在哈爾濱,跟蘇聯專家學的。他們一台重型車床的導軌,刮研兩個月,平麵度做到兩絲以內。現在誰還願意花這個功夫?”
會議室裡冇人吭聲。
蕭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放在桌麵上。鐵盒裡是一小塊鑄鐵樣塊,他這幾天刮導軌的時候順便做的,底麵刮研過,當做精度樣品。
“有樣品?拿來我看看。”李秉文目光如電。
蕭逸把鐵盒遞上去。李秉文接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袖珍放大鏡檢查底麵。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表情從漫不經心慢慢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這是你刮的?”
“是。”
“乾了多久?”
“三四天。不過這塊樣塊是昨晚刮的,隻颳了兩個小時。”
“用了什麼基準平板?”
“厚玻璃鏡子。”
李秉文沉默了七八秒,然後把小鐵盒還給蕭逸:“年輕人會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散會了。蕭逸走進李秉文的辦公室。房間不大,堆滿了書和圖紙,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齒輪齧合原理圖。桌上擺著一台拆開的百分表,零件攤了一桌。
李秉文示意蕭逸坐下:“我問你幾個問題。蘇聯1A616車床的導軌材質是什麼?”
“HT200灰鑄鐵,硬度大概HB180到220。”
“刮研餘量你怎麼控?”
“粗刮用銼刀先修平,餘量控製在三到五絲。精刮分兩遍,第一遍交叉刮法,第二遍順向刮法。”
“換向器跳動怎麼處理?”
“用百分表打跳動量,先調整軸承預緊力。如果跳動量超過兩絲,檢查主軸錐孔是否有磕碰,用研磨棒修正。”
李秉文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不按書本回答,說明是真乾過的。提到具體數值和操作順序,說明是自已反覆琢磨過的。
“你師傅是誰?”
“農機站鄭守田鄭師傅,還有靠山屯的王德貴王木匠。”
“我是問你真正的師傅。”
蕭逸沉默了一下。他總不能說“我的師傅是B站教學視訊和前世花幾十萬買裝置練出來的手感”。
“冇有真正的師傅。”蕭逸隻能這樣說,“我就是喜歡拆東西、裝東西。”
李秉文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久,忽然笑了。笑得響亮而短暫。“行。我不管你是在哪兒學的,有就是有。說正事——下個月省裡有一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推薦去華北農機學院進修。”
蕭逸的心跳漏了一拍。華北農機學院。那是農機係統的最高學府之一。工農兵學員,這很可能是1977年恢複高考前,他唯一的正規升學途徑。
“李師傅,這個名額——”
“先彆高興。名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交一份東西上來——任何你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可以是維修案例總結,也可以是技術論文,或者搞個小發明改進。你能拿得出,我就能幫你往省裡推。”
蕭逸從農機站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他推著陳大爺給的破自行車,沿著土路慢慢走。華北農機學院——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來回撞。工農兵學員雖然比不上正規高考,但在1975年,這幾乎是農村青年進入高等教育體係的唯一通道。
如果有機會進大學圖書館,能接觸更多資料、更多裝置、更多老師。他的科技樹麵板上還有那麼多灰色的未解鎖分支等著他去點亮。電子、材料、生物、化學——這些在農機站靠修修補補永遠點不到。
而且,1977年就要恢複高考了。如果他能在工農兵學員期間打好基礎,高考的時候就能直接衝擊最高學府。
蕭逸握緊車把,土路兩邊是剛翻過的田地,冬小麥還冇出苗,裸露的黃土一直延伸到天邊。
他還有兩個月準備這份材料。他得拿出點真正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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