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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訓班結束那天，老鄭把蕭逸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錦旗，最老的一張是1960年的“農業機械化先進工作者”。桌上放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金屬工藝學》，封麵用膠布粘了又粘。
“坐。”老鄭指了指唯一的椅子，自已坐在了桌子上。
蕭逸坐下。
老鄭從抽屜裡摸出一包壓得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遞給蕭逸一根。蕭逸擺手說不抽菸。老鄭把煙收了回去，自已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緩緩擴散。
“你這後生，我琢磨了好幾天。”老鄭彈了彈菸灰，“你說你爹是兵工廠的，我不全信。兵工廠的子弟我見過，他們一般是搞軍工，不太會修農機。農機這東西，尤其是國產的這幾款，冇在底下摸過幾年，修不了那麼利索。”
蕭逸麵不改色：“我爹以前在機械廠，後來才調兵工廠的。”
老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知道問不出什麼，換了話題：“今天叫你來，不是審你。是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
“您說。”
“我老了。”老鄭彈掉菸頭，“我今年五十九，乾不了幾年了。農機站現在除了我，就剩兩個徒弟，一個調到縣裡，一個心思壓根不在修機器上。我一退，整個公社農機維修就斷了。”
蕭逸安靜地聽著。
“你小子底子好，比我見過的任何年輕人都好。”老鄭忽然站起來，“但你缺一樣東西。”
“什麼？”
“對機器的‘野’。”
蕭逸愣了一下。
“你修機器很認真，態度冇得挑，但這都是對已知的故障。”老鄭指了指桌上那本《金屬工藝學》，“我給你舉個例子。去年我修一台柴油機，故障很怪，查了兩天冇查出原因。最後我把油泵拆了，發現是柱塞套上一個針尖大的沙眼。按照教科書，這個沙眼不應該影響供油。但實際情況就是影響了。”
老鄭的眼神很銳利：“教科書是對的，但教科書不是全部的真理。有時候，機器有情緒，你得順著它來。”
蕭逸點了點頭。這道理他前世就懂。手工做東西，很多經驗是說不出來、寫不進書裡的，隻能靠動手去悟。
“你有這個悟性。”老鄭把煙掐滅，“所以我想讓你來農機站，接我的班。不過——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等你再磨一陣子。”老鄭拍了拍蕭逸的肩膀，“農機維修不是光看手藝，還得看眼力、判斷力、應急能力。你現在基本功有了，但缺實戰。回去以後，繼續幫隊裡修機器，碰到修不好的，來問我。”
蕭逸走出農機站的時候，懷裡多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老鄭給的那本《金屬工藝學》——雖然隻有部分內容跟係統裡記載的吻合，但對這個年代來說，已經算是寶貝。
另一樣，是老鄭臨彆時丟給他的一個鏽跡斑斑的舊噴油嘴：“修好它。修好了，你就夠格來農機站端飯碗。”
回靠山屯的路上，蕭逸繞道去了王木匠的院子。
院門敞著，王德貴正光著膀子刨木頭。刨花捲成一個個小圓筒，帶著新鮮木頭特有的清香味。
“老王，有個事跟你商量。”
王德貴抬起頭，滿臉木屑：“你說。”
蕭逸從揹包裡掏出一疊紙。這是他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畫出來的——一個簡易的腳踏式脫粒機設計圖。
“我想做這個。”
王德貴接過圖紙翻了幾頁。圖紙畫得很詳細：滾筒直徑、釘齒間距、傳動比、腳踏連桿的槓桿比……有些術語他看不懂，但大致輪廓能明白。
“脫粒機？”
“對。靠山屯現在脫粒全靠手工，簸箕摔、棒槌打，一個人一天脫不了一畝地的玉米。這個腳踏脫粒機，一個人一天能脫三畝以上。”
王德貴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盯著圖紙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這玩意兒供銷社有賣的，三四百一台，電動的。你做成腳踏的，劃得來不？”
“供銷社賣的是電動的，得用電。咱們大隊通不上電，買來也用不了。”蕭逸解釋，“這個純人力，腳踏驅動，任何地方都能用。成本——我算過了——十幾塊錢。”
“十幾塊錢？”
“廢鐵管、舊木板、腳踏板、幾個軸承。貴就貴在軸承上。彆的都能自已找。”
王德貴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乾！我的木匠手藝給你打下手，鐵的你來。咱倆試試看。”
接下來一週，王木匠的院子徹底變成了蕭逸的工作間兼實驗場。
蕭逸白天去田裡勞作，傍晚回來就開始乾活。王德貴幫他鋸木頭、刨木板，他負責鐵件的加工——滾筒的軸、釘齒、傳動齒輪。
工具簡陋得可憐。冇有電焊，鐵件連線全靠鉚接和螺栓；冇有切割機，下料靠手鋸，鋸一根鐵管得大半個鐘頭；最麻煩的是齒輪，冇有銑床，蕭逸用銼刀一齒一齒銼出來。
趙有田和幾個年輕後生輪番來幫忙。他們不懂技術，但有力氣。蕭逸讓他們鋸鐵管、打磨零件、擰螺絲。
“小蕭，這齒輪你銼了多久了？”趙有田湊過來看。
“三個晚上。”
“這得銼到啥時候？”
“快了，還剩十個齒。”
趙有田瞪大了眼：“你銼這麼多齒，不累啊？”
蕭逸冇回答。他專注地盯著手裡的小銼刀，銼刀在鐵塊上移動的幅度隻有頭髮絲那麼細。麵板上【機械
Lv.3
(24/60)】的字樣在他視野裡閃爍，【手工加工精度 15%】的被動技能正在發揮作用。
累是累。但跟扛著鋤頭在地裡刨一天土相比，這點累算什麼。
第六天傍晚，脫粒機成型了。
滾筒用舊鐵管代替，釘齒是自行車輻條截短彎成的；腳踏板下腳料拚的，連桿用木條加固；傳動齒輪是蕭逸手工銼出來的鑄鐵齒輪，齒形不算標準，但咬合剛好。
整台機器看起來粗糙得像是廢品站裡撿來拚裝的，但它確實是一台脫粒機。
試驗放在打穀場上。
周援朝讓人搬來兩捆玉米，一臉凝重地盯著這台機器：“小蕭，這玩意兒，真能脫粒？”
“試試看。”
趙解放上了座位，腳踩踏板。滾筒吱呀吱呀轉起來，聲音沉重，但越轉越快。蕭逸往滾筒裡送玉米棒。
哢嚓——哢嚓哢嚓——
玉米粒從滾筒的縫隙裡劈裡啪啦掉下來，像瀑布一樣灑進底板下的簸箕裡。
圍觀的村民全愣了。
老保管員陳大爺彎腰撿起一把玉米粒。玉米粒很完整，幾乎冇幾個破的。他手指發抖地把玉米粒湊到眼前看了又看：“碎了這麼少……簸箕摔的都冇這麼乾淨……”
王德貴擦了擦眼眶——一半是激動的，一半是被汗和鐵鏽迷的。
“十幾塊錢……”他喃喃說，“就花了十幾塊錢……”
周援朝什麼也冇說。他隻是圍著脫粒機轉了好幾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忽然，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蕭逸，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這機器，你畫了多久？”
“冇算過。大概四五個晚上。”
“做了多久？”
“六天。”
周援朝默然半晌，忽然問：“能多做幾台嗎？”
蕭逸早算過：“如果能買到批量軸承和齒輪，一台成本控製在二十塊錢以內。靠山屯四個生產小組，一組一台，連備用零件，一百塊錢夠了。”
“一百塊錢……”
“一台電動脫粒機要四百多。四台就是將近兩千，而且得通電。”蕭逸說，“我們現在做不出電機，通不了電，但能做出點東西先頂上。”
周援朝咬著菸袋鍋子，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乾！”他把菸袋鍋子往地上一磕，“一百就一百！大隊出了！”
“另外——”蕭逸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我列的一張單子。如果公社能給王木匠的院子批個正式作坊，再配一台手搖鑽、一台台鉗，我們不光能做脫粒機，還能修農具、做配件。長遠看，能把全公社的農機維修成本降下來一大截。”
周援朝接過單子，看了半天。
單子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手搖鑽一台，台鉗一台，砂輪片若乾，不同規格的鑽頭、絲錐、板牙若乾。最便宜的手搖鑽掛牌價不到五十，二手更便宜。
“這些東西……你打算讓我找誰批？”
“老周。”蕭逸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你知道這東西做出來，不光咱們靠山屯用。河灣的柴油機能修，石頭的抽水機能修，全公社的機器遲早都得從這個作坊裡出零件。到時候不是靠山屯一個大隊在省錢，是青山公社十二個大隊一起省錢。”
周援朝沉默了好幾分鐘。
周圍看熱鬨的人漸漸散了，脫粒機靜靜擱在打穀場邊上，夕陽給鐵鏽色的外殼鍍了一層金。
“你讓我想想。”周援朝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不批。我得想清楚怎麼跟馬書記開口。”
這天晚上，蕭逸冇有回知青點。
他坐在王木匠院子裡，藉著月光，繼續整理脫粒機的圖紙。實際製作過程中暴露了很多問題——齒輪的齒形不標準導致傳動效率偏低，滾筒的動平衡冇做好導致高速時抖動大，腳踏連桿的槓桿比還需要優化。他要畫一個改進版。
王德貴端了一碗酒出來，遞給他。
“小蕭，我活了半輩子，冇見過你這麼聰明的娃。”王德貴蹲在他旁邊，“你這腦子是咋長的？”
蕭逸端著酒碗，月光照在碗裡的酒麵上，映出一小片搖晃的亮白。
他該怎麼說呢？說他前世是個躺平的技術宅，浪費了一身本事？說他有係統加身、腦中藏著一整個科技樹？說他隻是想保住眼前這些人的口糧、讓日子好過一點？
“我也不知道。”他最後隻是說，“可能就是手癢，想拆點東西、做點東西。”
王德貴哈哈大笑：“手癢好啊！你可彆停，繼續癢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跟著你忙活幾年。”
蕭逸仰頭灌了一口酒。1975年的土燒，辣得他直咧嘴。
他抬眼望向夜空。頭頂是1975年的星空，銀河橫亙南天。
麵板在他視野邊緣靜靜閃著光：
【機械
Lv.3
(29/60)】
【科研點數：0】
【主動任務：修複老鄭給的噴油嘴——未完成，獎勵科研點數30】
【主動任務：改進脫粒機至2.0版——未完成，獎勵科研點數80，圖紙“簡易鍘草機”】
他還有一個目標冇提。
他想要一台車床。
老鄭農機站裡那台蘇聯老車床，導軌都快磨平了。但如果能搞到手，哪怕是買、哪怕是借、哪怕是磨著周援朝去求人——
那他就不隻是能修機器了。
他能造機器。
月光灑在王木匠的院子裡，灑在脫粒機的鐵鏽外殼上，灑在滿地的木屑和鐵屑上。
1975年的夜晚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蕭逸放下酒碗，重新拿起銼刀。
老鄭給的噴油嘴，那個針尖大的沙眼，他今晚一定要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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