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緊實的麅子肉被切成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肉塊，堆在幾個大木盆裡，像是一座座小紅山。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但馬場院子裏卻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四五口直徑一米多的大鐵鍋架在露天的雪地裡，底下的鬆木柈子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舐著鍋底。
先下大塊的麅子板油！
“滋啦——”
隨著板油入鍋，濃鬱的動物油脂香氣瞬間爆發，像是一顆炸彈在空氣中引爆，那香味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裏，勾得人腸胃瘋狂蠕動，肚子裏的饞蟲都在翻江倒海。
“下蔥薑蒜！下大料乾辣椒！”
“刺啦！”
辛香料在熱油中爆香，味道更加濃烈。
“下肉！！！”
幾十斤切好的麅子肉被一股腦地倒進大鐵鍋裡，翻炒至變色，然後倒入燒開的雪水。
“咕嘟咕嘟咕嘟......”
大火猛燉。
不一會兒，鍋裡就翻滾起奶白色的濃湯。
麅子肉是出了名的瘦肉之王。
肉質極其細嫩。
沒有野豬的土腥味，也沒有羊肉的膻味。
隻有一種純粹的，非常大自然的鮮甜味。
為了讓大家吃個痛快，老餘還讓人從地窖裡搬出了幾大筐秋天醃好的酸菜，切成細絲，直接下到肉湯裡一起燉。
東北最經典的酸菜燉肉。
隻不過這肉，換成了極其奢侈的野生麅子肉！
除了大鍋燉，旁邊還架起了幾個炭火烤架。
鐵柱把最嫩的麅子前腿肉和裏脊肉剔下來，用木棍串成大串，放在炭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升起陣陣青煙。
撒上粗鹽，再抓一把孜然麵和辣椒粉一揚......
那股子焦香，簡直能要了人的命！
“開飯！！！”
隨著趙長河一聲令下。
這群早就餓得兩眼冒綠光的漢子們，手裏端著大搪瓷缸子、鋁飯盒，甚至還有拿小臉盆的，排著隊就沖向了大鐵鍋。
“別搶！別搶！肉多得是，鍋底還有骨頭呢！”
老餘拿著大鐵勺，給每個人都舀了滿滿一兜子，肉多得冒尖，酸菜吸滿了肉汁，看著就誘人。
趙長河坐在最中間的一張大方桌旁，左手拿著一串烤得外焦裡嫩的麅子肉，右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他咬了一口烤肉。
“哢嚓！”
外皮酥脆，裏麵的肉汁瞬間在口腔裡爆開，嫩得幾乎不用嚼就化了。
那鮮美的味道混合著孜然的香氣，直衝腦門。
“舒坦！”
趙長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渾身的疲憊在這口肉下肚後，蕩然無存。
再喝一口酸菜麅子湯。
酸菜解了肉的油膩，肉湯浸透了酸菜的靈魂，一口湯下肚，從喉嚨一直暖到了胃裏，整個人都像泡在溫泉裡一樣舒服。
“趙隊長！我敬您！”
鐵柱端著個大海碗走了過來，碗裏除了肉，還有大半碗渾濁的液體。
那是下午殺麅子時，老餘特意留下的麅子血，兌上了烈性的高度燒刀子！
這叫鹿血酒，在這大興安嶺，那可是男人眼中最頂級的加油站和禦寒神器！
鐵柱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他眼眶通紅地看著趙長河：
“趙哥，要是沒有您，我鐵柱現在還在牢裏啃冷窩頭呢！”
“您不僅把我當人看，還帶著我打獵，給我肉吃！”
“這碗血酒，我幹了！”
“以後我鐵柱這條命，就是您的！”
說完，鐵柱一仰頭，那辛辣腥甜的血酒被他一口氣悶進了肚子。
“好兄弟！”
趙長河也不含糊，端起自己麵前那碗血酒，同樣一飲而盡。
烈酒混合著滾燙的獸血順著喉嚨滑下，趙長河隻覺得腹部瞬間升起一團烈火，這火順著血液燒遍全身，讓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裏，竟然熱得想把大衣給脫了！
“這勁兒，真他孃的大啊！”趙長河暗暗咋舌。
“我們也敬趙隊長！”
秦教授、老餘、孫二狗、板兒鍬，還有那幾十個勞改人員和飼養員，全都端著碗站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下，火光的映照下，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感激和狂熱的崇拜。
他們吃著這輩子都沒吃過的美味，感受著從未有過的尊重和溫暖。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帶來的。
在這個時代，誰能讓大家吃飽肚子，吃上好肉，誰就是真正的神！
趙長河看著這一雙雙充滿敬畏的眼睛，聽著周圍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和歡聲笑語，心裏的爽感簡直達到了頂峰。
他知道，這馬場，這片林區，自己算是徹底站穩腳跟，徹底立住威了！
酒過三巡，肉過五味。
大家都吃得滿嘴流油，肚子撐得溜圓，連走路都得扶著牆。
幾條獵狗也啃骨頭啃得趴在窩裏打呼嚕了。
夜深人靜。
馬場外頭的風雪又漸漸大了起來，卷著雪沫子拍打在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裏頭，爐火燒得正旺。
趙長河靠在炕頭上，手裏端著個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熱的高粱米水，壓了壓胃裏的酒氣。
聽著隔壁屋傳來的那震天響的呼嚕聲，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這鹿血酒的後勁兒確實大，連他這種體格都覺得渾身像個火爐子在燒，更別提那些餓了許久的漢子們了。
不過，這酒喝得值。
這一頓全肉宴，算是徹底把馬場這幫人的心給收攏了，以後指哪打哪，絕對沒人敢含糊。
但趙長河這會兒腦子裏想的，卻不是馬場的事兒。
他的思緒，早就飛到了幾十裡外的大興安嶺深處，飛到了那個穿著火紅皮裙、眼睛亮得像天上星星一樣的鄂倫春少女身上。
“過幾天就是臘月二十三了，鄂倫春族‘送火神上天’的大日子......”
趙長河喃喃自語。
按照鄂倫春人的老規矩，這祭祀火神，最講究的就是祭品。
麅子肉那是首選，其次纔是犴達罕和鹿肉。
今天這十幾隻大麅子打得恰逢其時，他特意挑了最肥皮毛最完整的五隻留了下來，這祭祀的硬菜算是備齊了。
“不過......光帶幾隻麅子去，是不是顯得太寒磣了？”
趙長河摸了摸下巴。
他現在可不是剛下鄉那時候的一窮二白了。
哪有空著手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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