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酒，直喝到月上中天。
馬場食堂裡，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人。
平日裏偷奸耍滑的賴子，這會兒撐得肚皮溜圓，腰帶都解開了，躺在板凳上哼哼唧唧，臉上全是油光，那是幸福的油光。
秦教授喝了一小杯鹿血酒，這會兒老臉通紅，也沒了平日裏的拘謹，正拉著老餘的手，滿嘴的之乎者也，把老餘聽得一愣一愣的，隻能跟著傻樂。
鐵柱還是那副憨厚樣，就是眼神有點發直，坐在門口吹冷風，估計是鹿血酒勁兒太大了，渾身燥熱得慌。
趙長河看著這一幕，心裏頭那個舒坦。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人心這東西，其實最簡單。
你給他吃肉，給他尊嚴，把他當人看，那他就肯把命賣給你！
這頓飯過後，這馬場的一畝三分地，就算是徹底擰成一股繩了！
“長河啊......嗝！”
熊哲鴻打了個帶著酒氣的飽嗝，拍著肚皮，迷迷瞪瞪地說道：
“今兒這頓飯，硬！太硬了！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豪橫的野味！”
“你小子，是這個！”
熊哲鴻豎起大拇指，那是發自肺腑的佩服。
“站長，您喝多了。”
趙長河笑了笑，起身去角落裏，搬來了那幾對處理好的鹿角。
燈光下，那鹿角分叉崢嶸，骨質緊密，透著一股子大興安嶺的野性美。
“這個，您帶回去。”
趙長河拿起一對六叉的鹿角，雖說不是最大的，但造型極好，勻稱得很，塞到了熊哲鴻懷裏。
“這玩意兒泡酒是極品，擺在家裏也是個鎮宅的好物件。”
熊哲鴻頓時酒醒了三分，抱著那鹿角愛不釋手，眼睛都在放光。
“這......這怎麼好意思？”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卻抓得緊緊的，“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嘿嘿，回頭我擺在我那辦公桌後麵，我看誰還敢跟我瞪眼睛！”
送走了樂顛顛的熊哲鴻，趙長河看著剩下的鹿角，目光落在那對僅次於鹿王角的七叉角上。
他沉思了片刻。
很快就有了想法。
“鐵柱！別吹風了，進來！”
趙長河喊了一聲。
鐵柱立馬跑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趙哥，啥吩咐？”
“套車！陪我去趟老郭叔家！”
“啊？這時候？”
鐵柱一愣，“這都大半夜了。”
“就是這會兒去才顯著誠心。”
趙長河把那對七叉鹿角用紅布包好，“老郭叔心裏苦，這東西，能給他提提氣。”
吉普車肯定是不能用的，那是公家的。
趙長河讓鐵柱趕著那輛拉草料的小馬車，自己騎著小銀馬，頂著星星，吱呀吱呀地往鎮邊緣的老郭炮家走。
到了老郭炮家門口，屋裏居然還亮著昏黃的燈。
“郭爺！睡沒？”
趙長河敲了敲門。
屋裏傳來一陣咳嗽聲，緊接著是老郭炮蒼老嘶啞的聲音：“誰啊？門沒插，進來吧。”
推門進去，一股嗆人的煙草味和著冷清的孤寂感撲麵而來。
老郭炮正坐在炕沿上，對著桌上的一盞油燈發獃。
桌上擺著幾個空酒瓶子，還有那張他和死去的幾條狗的合影。
這老頭，自從腿斷了，狗沒了之後，整個人精氣神都垮了，像是老了十歲。
“呦，長河啊！”
老郭炮眯著眼看清來人，勉強擠出一絲笑，“這麼晚了，咋還過來了？！聽說你們今天幹了票大的？”
“郭爺，沒啥大事，就是過來看看您。”
趙長河沒多廢話，給鐵柱使了個眼色。
鐵柱把那個紅布包著的大物件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分量十足。
“這是......？”
老郭炮一愣。
趙長河上前，一把掀開紅布。
那一對碩大，看起來幾乎完美的七叉馬鹿角，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老郭炮的瞳孔瞬間收縮，那隻拿著煙袋鍋的手猛地一抖。
作為老獵人，他太懂這東西的含金量了！
“這是......這是給我的？！”
老郭炮聲音都在顫抖。
“郭爺，這對角，是咱們這批裏頭除了鹿王最好的。”
趙長河坐在他對麵，誠懇地說道，“您是老前輩，雖然現在退下來了，但咱們這幫後生不能忘了您的指點。”
“這玩意兒，擺在您屋裏，那是身份，是排麵！”
老郭炮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那粗糙的鹿角，眼淚吧嗒吧嗒地就掉下來了，砸在桌麵上。
“好孩子......好孩子啊......”
老郭炮哽嚥著，“我這老廢人，腿都瘸了，狗也沒了，你們還能想得起我......”
“郭爺，您可不廢！”
趙長河給他倒了杯熱茶，“您那一肚子的經驗，那就是咱們林區的活地圖！”
“隻要您願意說，咱們就願意聽！”
老郭炮抹了把眼淚，仰頭把那杯熱茶幹了。
他看著趙長河，眼神裡慢慢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神采。
“長河，你小子仁義！我老郭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老郭炮突然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破地圖，那是手繪的，線條歪歪扭扭。
“既然你有這本事，也有這心，那我就給你指條財路！”
趙長河心中一動，湊了過去：“財路？！”
“你看這兒。”
老郭炮用粗糙的手指，指著地圖上一個極其偏僻、畫著紅圈的山溝。
“這地兒叫背陰溝，常年不見太陽，陰冷得很，一般獵人都嫌晦氣，不願意去。”
“但前陣子，還沒封山的時候，我那個瞎了眼的獵狗還在的時候，在那邊聞到過味兒。”
說到這兒，老郭炮的眼睛裏冒出兩道精光，像是兩把鉤子：
“我看見了‘掛爪’！”
“掛爪？”
趙長河一愣，“那是啥？”
“那是土話！”
老郭炮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怕驚動了天上的神仙，“那是紫貂留下的痕跡！”
“紫貂？！”
聽到這兩個字，趙長河還沒咋地，旁邊的鐵柱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紫貂啊！
那是東北三寶之一！
那是傳說中的軟黃金！
在這林區，一張上好的紫貂皮，拿到收購站，那也是天價！
關鍵是這玩意兒有價無市，屬於貢品級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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