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養濟院裡,趙大栓坐在廊簷下,手裡搓著一根麻繩。
他眼睛看不見,但手上有準頭。
麻繩在他手裡轉著圈,越搓越長,越搓越緊實。
狗剩坐在他旁邊,用一隻手編著筐。
竹篾子在他手裡翻飛,雖然慢,但編得仔細,筐底結實,筐沿整齊。
王石頭在另一頭,跟著木匠師傅學刨木頭。
他腿瘸,站不久,就坐在矮凳上,一下一下地推著刨子。
木花捲起來,帶著鬆木的清香。
劉鐵柱坐在屋裡,跟著一個老秀才識字。
老秀才姓周,是養濟院請來的,不要錢,說就為了教這些老兵識幾個字。
「這個念『忠』,忠心的忠。」周秀纔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字。
劉鐵柱眯著眼看,手指在桌上跟著比劃。
「忠……忠心……」他喃喃道。
「對。」周秀才點頭,「你們當兵的,最講忠心。」
「對國家忠,對兄弟忠。」
劉鐵柱重重點頭。
廊簷下,趙大栓搓完一根繩,拿在手裡掂了掂。
「狗剩,你摸摸,結實不?」
狗剩接過繩子,用力拽了拽。
「結實,栓子哥,比買的還結實。」
趙大栓咧嘴笑了。
「那是,當年在軍營,馬韁繩都是俺搓的。」
正說著,管事從外頭進來。
「各位,有個好事兒。」
眾人都抬起頭。
「工部來人,說要收購咱們做的東西。」管事笑道,「繩子、筐、木工活兒,都要,按市價給錢。」
趙大栓愣了愣。
「真……真的?」
「那還能假?」管事道,「說是陛下的旨意,養濟院老兵做的東西,工部優先採購,用在軍營、官衙。」
狗剩眼睛亮了。
「那……那俺編的筐,能賣?」
「能。」管事點頭,「不過人家說了,要結實,要好用,不能糊弄。」
「那肯定不能糊弄!」狗剩連忙道,「俺編的筐,裝兩百斤糧食都不帶散的!」
王石頭也站起來。
「俺……俺做的凳子,也能賣?」
「能,桌凳椅架,都要。」管事道,「工部說,先訂一百套,給新兵營用。」
院子裡頓時熱鬨起來。
老兵們七嘴八舌地問,自己能做什麼,能做多少。
管事一一答了。
趙大栓坐在那兒,冇說話。
他摸著手裡那根繩子,心裡熱乎乎的。
能乾活了。
能掙錢了。
不用吃白飯了。
真好。
乾清宮裡,秦夜看著工部遞上來的單子。
上麵列著養濟院老兵們做的東西:繩子五百根,筐三百個,凳子一百張,桌子五十張……
後麵跟著價錢。
「這些錢,從哪兒出?」秦夜問。
工部尚書躬身道:「回陛下,從營繕司的日常採買銀子裡出。」
「往年也是要買這些的,今年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買。」
秦夜點點頭。
「價錢公道嗎?」
「公道,都是按市價算的。」工部尚書道,「臣派人去看了,老兵們做的東西,確實紮實,比市麵上有些偷工減料的強多了。」
「那就好。」秦夜放下單子,「這事要長期辦下去。以後軍營、官衙需要的日常用具,隻要養濟院能做,就優先從那兒買。」
「臣明白。」
工部尚書退下後,秦夜又拿起另一份奏章。
是蘇驍遞上來的,關於撫卹發放覈查的進展。
已經查了三十七個州縣,發現有問題的一百八十三處。
其中,虛報冒領的五十四處,剋扣貪墨的九十一處,拖延未發的三十八處。
涉及官員四十七人,吏員一百二十九人。
臟銀追回八萬六千兩。
秦夜看著那些數字,臉色越來越冷。
「老馬。」
「奴纔在。」
「傳陸炳。」
「是。」
陸炳很快到了。
「陛下。」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秦夜問。
「趙德昌已經全招了。」陸炳遞上一份供詞,「他說,這事不是他一個人乾的,上頭有人指使。」
「誰?」
「兵部武庫司郎中,錢有財。」陸炳道,「還有戶部的一個主事,叫孫祿。」
「地方上,三個知縣,兩個知府,都參與了。」
秦夜接過供詞,翻了翻。
裡麵詳細記錄了這些年貪汙撫卹銀的經過。
錢有財負責造冊時多報人數,孫祿負責撥款時截留一部分,趙德昌負責發放時再剋扣一層。
地方官員則虛報冒領,或者乾脆把已故老兵的名字寫上,領了錢自己吞了。
一環扣一環,織成一張貪腐的網。
「好,很好。」秦夜冷笑,「一個六品主事,一個五品郎中,一個六品主事,再加上幾個地方官,就敢貪八萬兩撫卹銀。」
他看向陸炳。
「人都控製住了?」
「是,全部收押在詔獄。」
「審,一五一十地審。」秦夜道,「朕要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臣遵旨。」
陸炳退下後,秦夜在殿裡踱步。
八萬兩。
能養多少老兵?
能救多少家庭?
這些人,也下得去手。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宮牆。
牆是紅的,血一樣的紅。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西邊,那些戰死的士兵。
他們的血,也是紅的。
可有些人,卻用他們的血,染紅了自己的頂子。
該死!
詔獄裡,陰冷潮濕。
錢有財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他今年四十二歲,在兵部乾了二十年,從一個小吏爬到郎中,不容易。
本以為能再往上走一步,冇想到,栽在這事上。
牢門開了。
陸炳走進來。
「錢郎中,想好了嗎?」
錢有財抬起頭,臉色慘白。
「陸……陸大人,下官……下官知錯了……」
「知錯?」陸炳在他對麵坐下,「那你說說,錯在哪了?」
錢有財嚥了口唾沫。
「下官……下官不該貪那些銀子……」
「哪些銀子?」
「撫……撫卹銀。」
「貪了多少?」
「三……三萬兩。」
陸炳看著他。
「三萬兩?錢郎中,你是不是記錯了?」
錢有財一愣。
「冇……冇記錯,就是三萬兩……」
陸炳從袖中拿出一本帳冊,翻開。
「趙德昌說,你貪了五萬兩。」
「孫祿說,你分給他兩萬兩。」
「地方官說,你讓他們虛報人數,每報一個,給你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