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查三年前到五年前的。」
「奴才明白。」
秦夜走出偏殿,回到禦案後。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軍心不可欺,民心不可負。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
然後折起來,放進抽屜。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表麵上風平浪靜。
但暗地裡,錦衣衛動起來了。
一隊隊緹騎出京,分赴各地。
陸炳親自坐鎮,覈查帳冊,詢問證人。
蘇驍如坐鍼氈,每天往錦衣衛衙門跑,配合調查。
兵部的大小官員,也都繃緊了弦。
林相那邊,已經開始起草《傷殘兵士優撫新例》。
他召集了幾位退休的老將軍,還有太醫院的太醫,一起商議。
條款一條條擬定,細節一遍遍推敲。
蘇陌忙著覈算錢糧,調撥內帑銀兩。
戶部上下,也都忙得腳不沾地。
秦夜每天照常上朝,批奏章,但心思大半都在這事上。
每天都要問馬公公進展。
趙大栓的腿,華佗已經製定了治療方案。
先調養幾天身體,等氣血足了,再動手術。
秦夜去看過他兩次。
老頭精神越來越好,話也多了。
跟陸炳說了很多當年的事,還有他知道的那些傷殘老兵的遭遇。
陸炳一一記下,派人去查。
第七天,陸炳來見秦夜。
「陛下,有眉目了。」
「說。」
「臣覈查了兵部近五年的撫卹發放帳冊,發現有三成左右的款項,領取人簽名筆跡雷同,疑似代簽。」陸炳遞上一本帳冊,「這是其中一本,請陛下過目。」
秦夜接過,翻開。
上麵記錄著某年某月,發放撫卹銀五十兩,領取人「李二狗」,簽名字跡歪扭。
但往後翻,又有一個「王鐵柱」,簽名字跡幾乎一模一樣。
再往後,還有「趙石頭」、「劉大膀」……
筆跡都一樣。
「這些名字,覈實了嗎?」秦夜問。
「覈實了。」陸炳道,「臣派人去了這些人的老家,發現……其中七人,早已去世。」
「三人,根本不存在,隻有兩人,確實收到了撫卹,但數目隻有帳冊上的一半。」
秦夜臉色沉了下來。
「一半?」
「是。」陸炳點頭,「帳冊上寫五十兩,實際隻拿到二十五兩。」
「問他們誰發的,他們說不清楚,隻說有個官差送來銀子,讓他們按手印,他們就按了。」
「官差長什麼樣?」
「都說記不清了,隻記得穿著官服,說話挺凶。」
秦夜冷笑。
「好,很好,五十兩銀子,貪二十五兩,一半!」
他看向陸炳。
「能查到是誰乾的嗎?」
「能。」陸炳道,「這些帳冊,都經手過兵部武庫司主事,趙德昌。」
趙德昌。
秦夜記得這個人。
兵部的一個六品主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
「抓。」秦夜吐出一個字。
「是。」
陸炳轉身要走。
「等等。」秦夜叫住他,「別打草驚蛇,先盯著,看他跟誰接觸。」
「臣明白。」
陸炳退下後,秦夜在殿裡踱步。
一個六品主事,敢貪撫卹銀?
背後肯定還有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陰沉的天。
要變天了。
當天晚上,趙德昌在自家院子裡被抓。
錦衣衛衝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數銀子。
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堆在屋裡,燭光下晃人眼。
趙德昌臉都白了,癱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陸炳走進來,看了看那些銀子。
「趙主事,好大的家業。」
趙德昌哆嗦著:「陸……陸大人,這……這是下官……下官做生意的本錢……」
「做生意?」陸炳拿起一錠銀子,底部刻著「官銀」二字,「用官銀做生意?」
趙德昌說不出話了。
「帶走。」陸炳擺擺手。
兩個緹騎架起趙德昌,拖了出去。
陸炳在屋裡轉了一圈,從書桌抽屜裡翻出一本私帳。
翻開,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些年貪汙的款項。
撫卹銀,軍餉,器械採購款……
一筆筆,數目驚人。
陸炳合上帳冊,眼神冰冷。
這案子,越挖越深了。
第二天早朝。
秦夜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的大臣。
「兵部武庫司主事趙德昌,昨夜已被錦衣衛抓獲。」
「家中搜出臟銀三萬兩,私帳一本,記錄貪汙撫卹銀、軍餉等款項,共計五萬八千兩。」
殿裡一片譁然。
蘇驍腿一軟,差點又跪下。
「陛……陛下,臣……臣失察……」
秦夜冇看他,繼續道:「據趙德昌初步交代,此事涉及兵部、戶部官員七人,地方官員十二人。」
「上下勾結,剋扣撫卹,中飽私囊。」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那些銀子,是什麼銀子?是戰死將士的撫卹銀!是傷殘兄弟的活命錢!」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他們也敢貪!」
殿裡鴉雀無聲。
所有大臣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此案,一查到底。」秦夜一字一句道,「凡涉案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
「貪一兩,罰十兩,貪十兩,罰百兩。」
「追回臟款,全部用於安置傷殘兵士。」
他看向陸炳。
「陸炳。」
「臣在。」
「朕給你十天時間,把此案查清。」
「臣領旨。」
秦夜又看向林相。
「林相,《傷殘兵士優撫新例》,進展如何?」
林相上前一步:「回陛下,初稿已擬定,共二十八條,涵蓋撫卹、安置、醫療、子女優待等方方麵麵。」
「臣已召集老將軍、太醫、地方官商議三次,修改七稿,今日可呈陛下禦覽。」
「好。」秦夜點頭,「退朝後,送到乾清宮。」
「是。」
秦夜站起身。
「還有一事。」他看著底下的大臣,「從今日起,朕的內帑,每年撥出十萬兩,設立『忠烈撫卹基金』,專用於傷殘兵士安置、陣亡將士家屬撫卹。」
「此事,由戶部監管,錦衣衛監督,每年公示帳目。」
他頓了頓。
「朕要讓天下將士知道,他們為國流血,朝廷不會讓他們寒心。」
說完,他轉身離開。
留下滿殿大臣,麵麵相覷。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擦了把汗。
蘇驍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