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給外甥添了大麻煩。
乾清宮。
秦夜看著林相送來的《傷殘兵士優撫新例》。
厚厚一遝,二十八條,每條都寫得詳細。
撫卹標準,安置辦法,醫療保障,子女優待……
甚至還有一條:凡傷殘兵士,每年可免費領取冬夏衣物各一套,米糧若乾。
考慮得很周全。
秦夜一頁頁翻看,偶爾提筆修改幾個字。
看完後,他放下奏章。
「可以了。」他對林相道,「明日頒行天下。」
「是。」
林相遲疑了一下。
「陛下,新例一出,每年朝廷要多支出至少二十萬兩銀子。戶部那邊……」
「朕說了,內帑出十萬。」秦夜道,「剩下的,從國庫出,如果不夠,就削減宮中用度,削減官員俸祿。」
他看向林相。
「林相,你說,是朕的吃喝玩樂重要,還是那些流過血的老兵重要?」
林相肅容道:「自然是老兵重要。」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秦夜笑了笑,「就這麼辦。」
林相躬身告退。
秦夜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夕陽。
夕陽如血。
像當年戰場上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趙大栓說的那句話:
「陛下,小人不配。」
不。
你們配。
你們配得上最好的對待。
秦夜在心裡默默說。
從今往後,朕不會再讓任何一個老兵,流落街頭。
這是朕的承諾。
對你們,也對天下。
新例頒佈後的第十天,京城下了場不大不小的春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把街麵上的塵土都壓了下去,空氣裡透著一股子清新的土腥氣。
秦夜站在乾清宮的廊簷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株剛冒嫩芽的海棠。
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馬公公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幾份奏章,衣角有些濕。
「陛下,蘇尚書來了。」
秦夜回頭:「哪個蘇尚書?」
「兵部的蘇驍蘇大人。」
秦夜點點頭:「讓他進來。」
蘇驍走進來,身上也帶著水汽。他臉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但眼裡的疲憊遮不住。
「臣參見陛下。」
「免了。」秦夜走進殿裡,「有事?」
蘇驍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
「陛下,這是兵部初步覈查的傷殘兵士名冊。」
「按新例要求,各州縣已上報第一批名單,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其中,一千二百餘人已確認流落在外或無家可歸,需朝廷安置。」
秦夜接過冊子,翻開。
裡麵密密麻麻列著名字、籍貫、傷殘情況、現居地。
有的寫著「雙目失明,在老家乞討」。
有的寫著「斷一臂,在碼頭扛活」。
有的寫著「腿瘸,無田無房,借住廟中」。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血淚。
秦夜合上冊子。
「安置的事,開始了嗎?」
「已經開始了。」蘇驍道,「戶部撥了第一批銀兩,各州縣正在籌建養濟院。京城的養濟院設在西郊,能容納三百人,下月初就能入住。」
「趙德昌的案子呢?」
「陸大人還在查。」蘇驍頓了頓,「已經牽出兵部兩個郎中,戶部一個主事,還有三個地方知縣。」
「臟銀追回了一部分,大約兩萬兩。」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舅舅。」
蘇驍抬起頭。
「這事,不怪你。」秦夜緩緩道,「兵部管著幾十萬大軍,千頭萬緒,底下人動心思,防不勝防。」
蘇驍眼睛一紅。
「臣……臣有負陛下信任。」
「但你有失察之責。」秦夜看著他,「朕不罰你,是因為你是朕的舅舅,更是因為,你現在戴罪立功,比換個人來管這事更合適。」
他走到禦案邊,拿起一本奏章。
「這是江南巡撫遞上來的摺子,說當地養濟院已經建好三處,收了七十六個傷殘老兵。」
「有個叫孫老四的,瞎了一隻眼,在街上要了十年飯,如今住進去了,說這輩子冇睡過這麼暖和的床。」
秦夜把奏章遞給蘇驍。
「你看,百姓要的不多,一口熱飯,一張暖床,就知足了。」
蘇驍接過奏章,看著上麵的字,手有些抖。
「陛下……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秦夜擺擺手,「去忙吧,把這事辦紮實了,比什麼都強。」
「臣告退。」
蘇驍走後,秦夜又站到廊簷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他想起趙大栓。
也不知道那老頭怎麼樣了。
四方館裡,趙大栓正扶著牆慢慢走。
他的腿已經重新接過骨了,華佗親自動的手。
手術那天,秦夜去看了。
老頭嘴裡咬著塊木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愣是一聲冇吭。
華佗說,是個硬骨頭。
現在,腿上綁著夾板,還不能用力,但已經能扶著東西慢慢挪動了。
華佗說,再養一個月,就能扔掉柺杖走路了。
雖然還會有點瘸,但比從前強多了。
「趙老先生,您慢點。」一個小太監在旁邊跟著,生怕他摔著。
趙大栓咧嘴笑:「冇事,摔不了。」
他走到窗邊,摸索著推開窗戶。
雨絲飄進來,涼絲絲的。
「下雨了?」他問。
「嗯,春雨,不大。」小太監道。
趙大栓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水。
「好啊,春雨貴如油,莊稼該長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馬公公的聲音響起:「趙老先生,陛下看您來了。」
趙大栓連忙轉身。
秦夜已經走了進來。
「老人家,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好多了。」趙大栓摸索著要行禮。
秦夜扶住他:「說了不用行禮。」
兩人在桌邊坐下。
小太監上了茶。
「腿還疼嗎?」秦夜問。
「不咋疼了,就是癢,華神醫說是骨頭在長。」趙大栓說著,臉上帶著笑,「華神醫說了,再有一個月,就能走了。」
「那就好。」秦夜端起茶杯,「等你能走了,朕帶你去看看京城的養濟院。」
趙大栓愣了一下。
「養濟院?」
「嗯,專門安置傷殘老兵的地方。」秦夜道,「西郊新建的,能住三百人。」
「以後,像你這樣的老兵,都有地方去了。」
趙大栓張著嘴,半天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