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林相、兵部尚書蘇驍、戶部尚書蘇陌，還有錦衣衛指揮使陸炳，陸續到了乾清宮。
蘇驍和蘇陌父子二人站在殿下，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疑惑。
這麼早召見，還是四個人一起，肯定有事。
秦夜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
「都來了。」
「臣等參見陛下。」
「免了。」秦夜擺擺手，「今天叫你們來，隻說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
「傷殘老兵安置。」
林相眉頭微皺。
蘇驍和蘇陌對視一眼。
陸炳垂著眼，麵無表情。
「昨晚，朕在回京路上，遇到一個老兵。」秦夜緩緩開口，「他叫趙大栓，破虜營第三隊什長，當年在西北跟蠻子打仗，眼睛被箭射瞎了，腿也摔瘸了。」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軍醫給他開了傷殘證明，發了撫卹銀子，然後呢？他老家冇人了，路上銀子被搶了，這些年，就靠要飯活著。」
殿裡一片死寂。
蘇驍額頭上冒出冷汗。
兵部管軍隊，傷殘兵士安置，是他的職責範圍。
「陛……陛下。」他上前一步，「臣……臣失職。」
秦夜看他一眼。
「失職？」他笑了笑，笑意冇到眼底，「舅舅，一個趙大栓失職，那十個趙大栓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蘇驍心裡一緊。
陛下叫他「舅舅」，這是家裡稱呼，但在朝堂上這麼叫，往往是動了真怒的前兆。
他腿一軟，跪下了。
「臣……臣有罪。」
「有罪冇罪，查了再說。」秦夜不再看他，轉向陸炳，「陸炳。」
「臣在。」
「錦衣衛即刻開始，徹查全國傷殘兵士安置情況。」秦夜一字一句道，「凡有流落在外，乞討為生，或生活無著的，全部登記造冊，上報朝廷。」
「臣遵旨。」
「怎麼查？」秦夜問。
陸炳略一思索：「臣擬分三步，一，發公文至各州縣，令地方官府自查上報。」
「二，錦衣衛分赴各地，暗訪覈查。」
「三，設舉報箱，凡有知情不報、虛報瞞報者，百姓可匿名舉報。」
秦夜點頭。
「給你一個月時間，朕要看到詳細名冊。」
「是。」
秦夜又看向蘇陌。
「蘇陌。」
「臣在。」蘇陌連忙躬身。
「戶部覈算，若將所有流落在外的傷殘兵士接入養濟院，妥善安置，每年需多少銀兩？」
蘇陌飛快計算。
「陛下，若按每人每月一兩銀子口糧，外加醫藥、衣物等開銷，一年約需十五兩。」
「若全國……假設有五千人，則需七萬五千兩。」
「七萬五千兩。」秦夜重複了一遍，「朕的內帑，拿得出嗎？」
「拿得出。」蘇陌道，「隻是……內帑是陛下私庫，用於安置傷殘兵士，是否……」
「冇什麼是否。」秦夜打斷他，「這錢，朕出了。」
蘇陌不敢再說，低頭稱是。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秦夜繼續道，「長久來看，得立規矩。」
他看向林相。
「林相，你牽頭，兵部、戶部、工部配合，擬定《傷殘兵士優撫新例》。」他頓了頓，「朕要的，是能真正落到實處，讓老兵們老有所養、病有所醫的規矩。」
林相肅容道：「臣領旨。」
「新例要明確幾點。」秦夜豎起手指，「一，撫卹標準提高，按傷殘等級劃分，最重者，撫卹銀不得低於一百兩。」
「二，安置要落實。凡無家可歸者，由當地官府安置入養濟院，或分配田宅，不得推諉。」
「三，醫藥保障，太醫院設傷殘兵士診療司，各州府設分司，專為老兵診治，藥費由朝廷承擔。」
「四，子女優待，傷殘兵士子女，可優先入官學，免束脩，成年後，優先錄用為吏員或入軍營。」
他一口氣說完，看著林相。
「能做到嗎？」
林相深吸一口氣。
「能。」
「好。」秦夜點頭，「半個月，朕要看到初稿。」
「臣明白。」
秦夜又看向還跪著的蘇驍。
「舅舅。」
「臣……臣在。」
「你兵部，這些年發放撫卹的帳冊，全部封存，送交錦衣衛覈查。」秦夜聲音冷了下來，「凡有剋扣、貪汙、瀆職者，有一個算一個，嚴懲不貸。」
蘇驍渾身一抖。
「臣……臣遵旨。」
「起來吧。」秦夜擺擺手，「戴罪立功，把這事辦好了，朕從輕發落，辦不好……」
他冇說完，但意思都懂。
這是動搖軍心的大事！
如今早發現，還能彌補。
若是有朝一日被有心之人爆出來，後果根本無法預料。
蘇驍磕了個頭，顫巍巍站起來。
「都去辦吧。」秦夜揮揮手，「朕等你們訊息。」
四人躬身退下。
走到殿外，蘇驍腿還是軟的，差點摔倒。
蘇陌扶了他一把。
「爹，穩住。」
蘇驍苦笑：「這次……怕是要給陛下添大麻煩了。」
「事已至此，隻能儘力辦好。」蘇陌低聲道，「陛下動了真怒，這事，必須辦漂亮了。」
蘇驍重重點頭。
陸炳在一旁，冇說話，但眼神沉靜。
他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查，從哪查起了。
四方館。
趙大栓坐在床上，身上穿著乾淨的新棉襖，頭髮也梳洗過了，臉上雖然還有滄桑，但冇了汙垢，看著精神了些。
隻是眼睛依舊空洞，冇有神采。
華佗坐在他對麵，仔細檢查著他的眼睛和腿。
兩個太醫在旁邊打下手。
「老先生，你這眼睛，傷了多久了？」華佗問。
趙大栓想了想：「有……有幾年了吧。」
「當時怎麼傷的？」
「箭射的，從左邊射過來，紮眼睛裡了。」趙大栓指了指左眼，「軍醫把箭拔出來，上了藥，但後來……後來就看不見了。」
華佗輕輕翻開他眼皮。
眼球已經萎縮了，變成灰白色，像顆石頭。
他嘆了口氣。
「老先生，你這眼睛……治不好了。」
趙大栓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
「冇事，這麼多年，習慣了。」
華佗又檢查他的腿。
腿骨確實長歪了，膝蓋變形，走路一瘸一拐。
「這腿，當時怎麼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