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公公從小食盒裡拿出兩個油紙包,開啟,是還熱乎的包子。
「老爺,吃點東西墊墊。」
秦夜接過一個,咬了一口。
白菜豬肉餡,油滋滋的,香。
「王缺家裡,還有什麼人?」他問。
馬公公道:「就一個老孃,姓李,今年該有六十了。」
「王統領他爹去得早,他是老大,底下原來還有個妹妹,小時候病死了,就剩母子倆相依為命。」
秦夜慢慢嚼著包子。
當年在大王莊募兵,來的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為了一口飯,一條活路。
王缺那時候瘦得跟麻桿似的,但眼睛亮,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試煉的時候,跑十裡地,別人跑到後半程喘不上氣,他硬是撐到最後。
秦夜就是看中他這股勁,把他留在了身邊。
一晃,這麼多年了。
「他娘身子不好?」秦夜問。
「老毛病,年輕時候乾活累的,腰腿落下了病根,天陰下雨就疼。」馬公公道,「王統領每月托人捎錢回去,也請過郎中,但根治不了,隻能養著。」
秦夜點點頭。
「待會兒到了莊子裡,找個郎中,好好給她瞧瞧。」
「是。」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日頭升高了些,但冇什麼暖意,風吹在臉上,還是冷颼颼的。
王缺騎在馬上,一直冇說話。
眼睛看著前頭熟悉的路,心裡有些發緊。
幾年冇回來了。
上次回來,還是幾年前,那時候剛當上太子宮衛統領,回來給爹上墳。
娘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說他在外頭好好的,別惦記家裡。
他嘴上答應,心裡卻惦記。
宮裡差事忙,走不開。
每月托人捎錢捎東西,但人回不來。
這次要不是陛下開口,他可能還得再拖。
正想著,前頭路口拐彎,進了土路。
路窄了,也顛了。
馬車走得慢,王缺下了馬,牽著走。
兩邊是田野,遠處能看見莊子裡的房頂,灰撲撲的瓦,煙囪冒著煙。
再往前,看見了莊子口那棵老槐樹。
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張開的手。
樹下坐著幾個老漢,揣著手曬太陽,看見馬車和王缺,都站起來,眯著眼看。
王缺走近了,一個老漢認出他,咧嘴笑了。
「缺子?是缺子回來了?」
王缺點頭:「三叔公,是我。」
「哎呀,真是缺子!」老漢們圍過來,「好幾年冇見著你了,長壯實了!」
「在城裡當差,忙。」王缺說著,朝馬車看了一眼。
老漢們這才注意到馬車,還有車旁跟著的馬公公。
「這是……」
「我家老爺,進城辦事,順路捎我一程。」王缺道。
老漢們連忙朝馬車拱手。
秦夜掀開車簾,探出頭,笑了笑:「老人家好。」
「好,好。」老漢們有些拘束,但見秦夜和氣,也放鬆了些。
王缺跟老漢們說了幾句,領著馬車進了莊子。
莊子不大,一條主路,兩邊是土坯房,有的牆皮脫落了,露出裡頭的麥秸。
路上有孩子跑來跑去,看見馬車,好奇地跟在後麵。
狗吠聲此起彼伏。
王缺家在莊子最裡頭,一個小院子,土牆圍著,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板,用麻繩拴著。
王缺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板上,頓了頓。
然後推開門。
院子裡收拾得乾淨,地上掃得光溜溜的,牆角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正屋門開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擇菜。
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王缺,愣了一下,手裡的菜掉在地上。
「缺……缺子?」
「娘。」王缺走過去,聲音有點啞。
李老太顫巍巍站起來,眼睛盯著兒子,上下打量。
「真是缺子?你咋回來了?」
「回來看看您。」王缺扶住她,「您慢點。」
李老太抓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眼淚就下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娘以為,以為你忘了這個家了……」
「怎麼會。」王缺鼻子發酸,「宮裡差事忙,走不開。」
「娘知道,娘知道。」李老太抹了把眼淚,這纔看見門口站著的秦夜和馬公公,「這二位是……」
「是我家老爺,進城辦事,順路。」王缺低聲道,「娘,您進屋,外頭冷。」
李老太連忙招呼:「快,快進屋,屋裡暖和。」
秦夜走進院子,打量了一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正屋三間,土牆瓦頂,窗戶糊著新紙,看著乾淨。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把凳子,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藍布床單。
牆上掛著個簸箕,裡頭曬著些乾菜。
角落裡有口缸,蓋著木蓋。
「老爺,您坐,坐。」李老太手忙腳亂地擦了擦凳子,「家裡簡陋,您別嫌棄。」
秦夜坐下,笑道:「大娘別忙,我們坐坐就走。」
「那哪行,大老遠來的,咋也得吃口飯。」李老太說著,就要去灶房。
王缺攔住她:「娘,您坐著,我去弄。」
「你會弄啥,坐著陪老爺說話。」李老太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往外走。
馬公公連忙跟出去:「大娘,我幫您。」
灶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秦夜看著王缺:「你娘身子還行?」
王缺點點頭:「看著還行,就是腿腳不太利索。」
「待會兒讓老馬瞧瞧,他懂點醫術。」
「謝老爺。」
秦夜擺擺手,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
院子裡那棵棗樹,葉子掉光了,枝椏上掛著幾個乾癟的棗,在風裡晃盪。
他想起當年在大王莊募兵的時候,就在這莊子的打穀場上。
王缺就站在人堆裡,問他為什麼當兵,他說要吃飽飯,要讓娘過上好日子。
幾年過去,飯吃飽了,日子也好些了。
但人老了。
秦夜心裡有些感慨。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幾個老漢探頭探腦地往院裡看,看見秦夜,又縮了回去。
王缺走出去:「三叔公,有事?」
「冇事,就是看看。」三叔公搓著手,「缺子,你家來客了?」
「嗯,城裡的老爺。」
「哦哦,那你們忙,你們忙。」三叔公說著,又看了秦夜一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