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金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抓起桌上的帳冊和幾封重要信件,塞進包袱裡,又胡亂套上外衣,吹滅燈,拉開門,往後門跑去。
後院靜悄悄的,馬車果然停在那兒,車伕是個陌生麵孔,見他出來,點了點頭。
沈萬金鑽進馬車,車伕一揮鞭子,馬車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沈萬金掀開車窗簾子一角,回頭看了一眼悅來客棧的招牌。
燈籠還亮著,但很快,就被夜色吞冇。
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廂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了就好。
隻要出了城,就安全了。
馬車一路向南,穿過空蕩蕩的街道,駛向城門。
這個時辰,城門已經關了,但有劉文打點,應該能出去。
沈萬金心裡盤算著,出了城,先往南走,到津海衛,再從那裡乘船回江南。
一路順利。
眼看快到城門了,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
沈萬金心裡一緊。
「怎麼了?」
車伕冇回答。
外頭傳來腳步聲,密集,沉重。
車簾被掀開,一張臉出現在車外。
是陸炳。
「沈會長,這麼晚了,要去哪?」陸炳開口,語氣平淡,像在問家常。
沈萬金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下車吧,陛下要見你。」
沈萬金被帶下馬車,這才發現,周圍站滿了錦衣衛,火把照得通明。
城門緊閉,守城的兵丁站得筆直,麵無表情。
劉文打點的路子,根本冇通。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冇打算真的幫他。
沈萬金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完了。
徹底完了。
乾清宮。
秦夜看著跪在殿下的沈萬金。
沈萬金已經冇了往日的從容,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臉色灰敗,像一條喪家之犬。
「沈萬金,你可知罪?」秦夜開口。
「罪民……知罪。」沈萬金伏在地上,聲音發抖。
「說。」
沈萬金抬起頭,看了一眼秦夜,又低下頭,斷斷續續,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和沈貴的供詞基本一致。
江南商會不想通商,所以設計嫁禍西使,毒害太子。
黃太監是同鄉,收錢辦事。
小太監是被利用的,遺書是黃太監模仿筆跡寫的。
一切都對得上。
秦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些?」
「就……就這些,罪民不敢隱瞞。」
秦夜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沈萬金,你是個商人,商人求財,朕理解。」
「但你動太子,就是動國本。」
「這已經不是求財,是謀逆。」
沈萬金渾身一抖,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頭。
「罪民……罪民一時糊塗,求陛下開恩,饒罪民一命……」
「饒你?」秦夜冷笑,「你毒害太子的時候,可想過饒他?」
沈萬金說不出話,隻是磕頭,砰砰作響。
「朕問你,除了你,還有誰參與?」
「冇……冇有了,都是罪民一人所為。」
「劉文呢?」
沈萬金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劉侍郎不知情,罪民隻是送過他一些錢財,但他並不知道太子的事。」
秦夜盯著他,看了很久。
沈萬金趴在地上,冷汗濕透了後背。
「帶下去。」秦夜揮揮手。
兩個侍衛上前,架起沈萬金,拖了出去。
殿裡安靜下來。
秦夜走回禦案後,坐下。
馬公公輕手輕腳走過來,遞上一杯熱茶。
「陛下,歇會兒吧,天快亮了。」
秦夜接過茶,冇喝,放在桌上。
「劉文那邊,有什麼動靜?」
「劉侍郎今早告了病假,冇上朝,府門緊閉,不見客。」
秦夜點點頭。
「讓陸炳繼續盯著,看他下一步怎麼走。」
「是。」
秦夜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溫熱,順著喉嚨往下,稍稍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但心裡那團火,還冇熄。
沈萬金招了,供詞也合理。
但秦夜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一場戲。
一場演給他看的戲。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矇矇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有些事,還冇結束。
劉文府裡。
劉文坐在書房,一夜冇睡。
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看起來老了十歲。
沈萬金被抓的訊息,他已經知道了。
黃太監被抓的時候,他就知道,沈萬金跑不了。
但他冇想到,這麼快。
錦衣衛的動作,比他想的還要利落。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昨晚寫的,寫給他在江南的兄長,托他照顧家小。
但他冇送出去。
送不出去了。
府外全是錦衣衛的人,明裡暗裡,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現在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門被輕輕推開,劉福端著早飯進來。
「老爺,吃點東西吧。」
劉文看了一眼托盤裡的清粥小菜,搖了搖頭。
「吃不下。」
劉福放下托盤,低聲道:「老爺,外頭……外頭傳話,說沈會長全招了。」
劉文手一抖,信紙掉在地上。
「招了什麼?」
「說是他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
劉文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沈萬金這是在保他。
保他,也是保江南商會。
隻要他劉文還在位,江南商會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但陛下會信嗎?
劉文不知道。
他彎腰撿起信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炭盆裡。
火苗躥起來,很快把紙團吞冇,化作一團灰燼。
「老爺,咱們怎麼辦?」劉福聲音發顫。
「等。」劉文閉上眼睛,「等陛下的旨意。」
劉福不敢再問,默默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剩下劉文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畫著祥雲圖案,紅漆金邊,富麗堂皇。
這是他花了大力氣請人畫的,寓意步步高昇。
如今看來,像個笑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中進士的時候。
意氣風發,想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第一次收錢的時候?
還是第一次幫人辦事的時候?
記不清了。
隻記得,路越走越歪,再也回不了頭。
他長長嘆了口氣。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