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劍座上的淩天劍皇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眸並非淩厲的劍瞳,反而清澈平和,如同兩汪深潭,倒映著世間萬象。
但當他目光掃過時,即便是身為神皇的二長老血衣劍皇,也微微低頭以示尊敬。
“古天鷹、古材、古海……三位序列,古濤、古瑩、古傑、古年……四位神君境長老,其中古傑、古年更是神君九重,還有之前隕落的古天河、古玄風兩位序列,以及……古玄太上長老。”
淩天劍皇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短短時間內,玄荒古族折損的天驕與中堅力量,幾乎超過了過去萬年的總和,而且,是栽在幾個小輩,以及一個身份不明的‘天絕’手中。”
二長老血衣劍皇冷哼一聲,聲音如金鐵交擊:
“玄荒古族這些年來跋扈慣了,真以為我劍帝宮無人?敢暗中指使影煞閣襲殺我外門長老,逼我宮弟子現身,就該想到會有此報!”
“帝千劫這小子,乾得漂亮!有膽魄!有手段!不愧是我劍帝宮序列!劍魔那小子也不錯,知道去攪渾水!”
四長老屠萬千甕聲甕氣道:“殺得好!古族那些老東西,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三長老蕭忘生眉頭微蹙,開口道:
“帝千劫與獨孤夜行事固然解氣,但如今事態已徹底失控,古真辰親自出馬,玄荒古族根基被動搖,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現在繼續留在玄荒古境,凶險萬分,且……以帝千劫神王境四重的修為,能在古族腹地做出如此多大事,背後若說沒有帝氏強者暗中支援,恐怕難以令人信服。”
八長老嶽北點頭補充:
“三長老所言極是,種種跡象表明,除了帝千劫、劍魔以及那神秘的‘天絕’,玄荒古境內必定還有帝氏強者在暗中活動。”
“血霧海中古傑、古年的隕落,絕非神王境能做到,古族不是傻子,他們很快會想明白這一點。”
淩天劍皇指尖輕輕敲擊著劍座的扶手,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帝氏……”
他眼中掠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上古年間便曾威震諸天,雖遭大劫而中落,但底蘊猶存,如今看來,其複蘇之勢,比外界預想的要快,也要淩厲得多。”
“帝千劫此子,身負帝氏血脈,又入我劍帝宮修劍,未來不可限量,玄荒古族與其結下死仇,欲除之而後快,倒也符合他們一貫作風。”
他看向三長老蕭忘生:“忘生,你與帝千劫接觸較多,對他瞭解如何?”
蕭忘生沉吟道:
“此子劍道天賦堪稱驚世,心性堅韌,殺伐果斷,恩怨分明,對宮門頗有歸屬感,對帝氏亦忠誠。”
“他此番行動,既有報複古族襲殺之仇,亦有為帝氏張目之意,如今他深陷險地,於公於私,我劍帝宮都不能袖手旁觀。”
“否則,寒了弟子之心是小,若讓玄荒古族以為我劍帝宮怕了他們,日後恐有更多麻煩。”
血衣劍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宮主,讓我去吧!正好手癢,去會會古真辰那老兒!看看是他的不朽金身訣厲害,還是我的‘血海葬劍訣’更凶!”
淩天劍皇的目光落在蕭忘生身上,“忘生,你性子沉穩,處事周全,便由你走一趟玄荒古境。”
蕭忘生躬身:“謹遵宮主之命。”
淩天劍皇繼續道:“此去,首要任務是確保帝千劫與劍魔的安全,必要時可出手接應,將他們帶回。”
“其次,觀察局勢,若帝氏與玄荒古族衝突升級,可表明我劍帝宮態度——帝千劫既是我宮序列,他的恩怨,劍帝宮不會置身事外。”
“但切記,以斡旋、威懾為主,不要衝動,玄荒古族背後,尚有沉睡的老怪,甚至可能牽扯更古老的恩怨,不宜過早全麵介入。”
“明白。”蕭忘生肅然應道。
蕭忘生、血衣劍皇等人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雲海翻騰,劍氣淩霄。
蕭忘生望向玄荒古境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但更多的是堅定。
“千劫小子,獨孤夜……堅持住,老夫,來了。”
玄荒古境,瀾江城。
往日的繁華與喧囂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壓抑與揮之不去的恐慌。
城牆上布滿了戰鬥留下的焦痕與冰霜,護城大陣的光幕雖然重新穩定,但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皆步履匆匆,神色惶恐,店鋪大多關門歇業,唯有全副武裝的古族衛隊和支脈修士在來回巡邏,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鎮海府,更是一片愁雲慘霧。
觀瀾殿已被臨時封鎖,殘垣斷壁間依舊殘留著恐怖的冰寒劍意。
府中各處,懸掛起素白燈籠,隱約有壓抑的哭泣聲從內宅傳來。
議事已改在偏殿“聽濤閣”進行。
古瀾坐在主位之上,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數百歲。
他原本灰白的頭發如今近乎全白,皺紋深刻如同刀鑿,一雙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空洞而麻木,隻是深處卻燃燒著兩團令人不敢直視的火焰。
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件出發時的水藍色長袍,隻是袍角沾染了些許塵土。
他是接到瀾江城驚天噩耗後,不顧一切拋下押送隊伍,以最快速度趕回的。
當他看到崩塌的鎖瀾台、冰封的江段、尤其是鎮海府內,兒子古濤被冰封碎裂的殘軀、女兒古瑩化為冰粉的痕跡、以及孫子古海那眉心一點冰藍、徹底失去生機的冰雕時……
這位在瀾江叱吒風雲數萬年的神君八重強者,當場噴出一口心頭精血,氣息瞬間萎靡了大半。
不是受傷,是心喪若死。
下方,站著幾名僥幸未在襲擊中殞命的神君境客卿長老和支脈核心人物,以及從城外各處據點緊急召回的神王境統領。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承受著古瀾那無形卻重如山嶽的悲痛與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