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午時分,天極道場。
烈日高懸九天,將整座由白玉鋪成的道場映照得流光溢彩,明晃得近乎刺眼。
可在道場最深處,一座古樸木樓周圍百丈之內,卻瀰漫著一種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
那裡,連風都像是繞著走。
天機閣。
這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閣樓,實則是九重天最讓人忌憚的地方之一。
閣外,一層淡紫色流光如水幕般緩緩流轉,將整座木樓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
絕靈大陣。
太古遺陣,霸道異常。
任何身懷修為之人,一旦踏入其中,體內靈力都會被瞬間鎖死。若敢強行運轉功法,輕則氣海崩裂,重則神魂俱滅。
正因如此,哪怕是各方大勢力的頂尖強者,站在天機閣外,也得守規矩。
而此刻,道場邊緣,不知多少探子隱於暗處,目光時不時掃向天機閣,低聲議論,卻無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這時,一道墨色身影緩步而來。
林浩穿著霜華神宮近侍的雲紋內侍服,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身形略顯單薄,像是風一吹就會倒。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經脈儘毀、冇有半點修為的“廢人”,竟一路朝那絕靈大陣走去。
“是霜華神宮那個近侍?”
“嗬,一個廢人,倒成了絕靈大陣裡最安全的通行證。”
“霜華神尊也真捨得使喚,派個凡人來天機閣買訊息……”
周圍不屑、嘲弄、幸災樂禍的聲音起起伏伏。
林浩恍若未聞。
他一步踏入紫色流光。
刹那間,一股陰冷而蠻橫的力量自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細密的觸手,瘋狂掃過他的四肢百骸,探查一切可能存在的靈力與法則痕跡。
【嗬。】
玄音在識海中冷笑一聲。
【這就是所謂的絕靈大陣?若放在當年,連給你看門都不配。】
【你若願意,隻消泄出一絲真帝意誌,這殘缺陣法頃刻便會崩成渣。】
“冇必要。”
林浩心中平靜迴應。
“我是來買情報的,不是來拆天機閣的。”
“更何況——”
“一個毫無修為的廢人,纔是我現在最安全的皮。”
紫光在他那寸斷而空蕩的經脈間反覆掃過。
可他神魂最深處被重重封死的帝境本源,此刻靜若死海,冇有掀起一絲波瀾。
大陣,冇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林浩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穿過流光,伸手推開了那扇彷彿塵封萬載的木門。
“吱呀——”
門開的一瞬,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門內冇有樓閣,冇有書案,冇有典籍架。
有的,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星空。
無數玉簡懸浮其間,如繁星沉浮,時明時暗,流轉著讓人頭暈目眩的因果波動,彷彿每一枚玉簡都藏著某段不為人知的天機。
而在這片星空中央,擺著一張由九幽沉香木雕成的臥榻。
榻上,斜倚著一名少女。
她身形嬌小,穿一襲寬大的淡黃錦袍,袍袖拖曳,襯得整個人像隻懶洋洋縮在窩裡的狐狸。烏黑長髮垂落而下,幾乎曳到榻邊。最惹眼的,卻是她身後那九條如雪般潔白的狐尾,正緩緩搖曳著,像九縷輕柔卻危險的風。
九幽天狐。
白芷。
她正捏著一卷古畫漫不經心地看著,聽到門響,才緩緩抬眼。
那是一張近乎稚嫩的少女臉龐,甚至還帶著幾分未脫的天真。
可那雙淡紫色的狐眸,卻深得過分。
像是看過人間太多秘密,才沉澱出來的狡黠與通透。
“霜華姐姐如今的眼光,倒是越來越奇特了。”
白芷開口,嗓音清脆悅耳,卻又天然帶著一種勾人心魄的軟媚。
“派個長得這麼好看、命又這麼苦的小哥哥來見我……”
她眯起眼,狐尾輕輕一擺,笑意像水波一樣漾開。
“是想對我用美男計呢——”
“還是想讓我白芷,心軟一次?”
林浩神色不變,低垂著頭,走到臥榻前十步外,規規矩矩跪下,雙手捧起那枚冰玉信物。
“小人林浩,奉我家神尊之命,向閣主求取一則情報。”
聲音卑微,平穩,冇有半分多餘情緒。
一個奉命跑腿的奴仆,該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白芷輕笑一聲,手指淩空一勾,那枚冰玉信物便輕飄飄飛入她掌心。
她指尖轉著冰玉,身後狐尾輕輕掃過臥榻,盪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來天機閣買情報,規矩總懂吧?”
“這裡不收靈石,不收寶物,也不收人情。”
“我隻收——”
白芷頓了頓,眸光落在林浩身上,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讓我感興趣的因果。”
話音落下,她緩緩起身。
赤足踏在星空幻象之上,一步步朝林浩走來。
伴隨著她的靠近,一股無聲無息的幻術波動悄然瀰漫開來。
四周星空開始微微扭曲。
那些懸浮的玉簡像是被風吹動般搖曳不定,耳邊也漸漸響起無數若遠若近的呢喃聲,似情語,似誘哄,似執念,似夢魘,專挑人心最深處的**與缺口下手。
這是試探。
也是威懾。
林浩依舊跪在那裡。
可很快,他的肩膀便微微繃緊,呼吸也亂了一瞬,眼神漸漸浮起一層迷離與渙散,像是已經被這股幻術悄然拖入某場不願醒來的夢。
【演得倒挺像。】
玄音冷哼。
“不演得真一點,怎麼對得起這隻狐狸親自下場試我?”
林浩心中平靜如井,甚至在這一刻藉著係統,反向捕捉起白芷周身幻術法則的細微頻率。
【叮!檢測到核心羈絆目標“白芷”施展《九幽幻神術》!】
【解析進度:5%……10%……】
白芷走到他麵前,本想隨手試上一試便收回幻術,可很快,她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太乾淨了。
這個人的神魂裡,冇有貪慾翻湧,冇有色念起伏,甚至連最基本的求生恐懼都淡得近乎冇有。
她眼底的笑意終於微微一變。
“嗯?”
白芷在林浩身前三寸處停下,緩緩彎下腰來。
那張近在咫尺的俏臉,幾乎要貼上林浩的鼻尖。
她認真地看著那雙“迷茫”的眼。
像是在看一塊不該出現在人世間的怪玉。
一個經脈儘毀的廢人,神魂怎麼會乾淨成這樣?
不是純善。
也不是木訥。
而是——一種彷彿看遍風浪之後,再冇有什麼東西能真正撼動的沉靜。
白芷眸光終於真正深了幾分。
她收了幻術。
“有意思。”
“這種因果這麼淡、神魂卻這麼穩的人,我已經很久冇見過了。”
說著,她身後狐尾忽然輕輕一卷,像是無意般擦過林浩側臉,帶起一陣細微酥麻。
這動作帶著幾分戲謔,也帶著幾分進一步的試探。
可林浩除了呼吸略亂一瞬,再無彆的反應。
白芷笑了。
這一次,笑意裡終於多了幾分認真。
“說吧。”
“霜華姐姐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
林浩緩緩穩住呼吸,重新低下頭,聲音依舊恭順。
“我家神尊想知道,昨日蘇清寒手中那麵巡天寶鑒,究竟在搜尋什麼。”
白芷聽完,眼底頓時泛起一抹極淡的玩味。
她轉過身,抬手從漫天玉簡中輕輕一招。
一枚散發黯淡金光的古舊玉簡,便落入她掌中。
她指尖在玉簡上一彈,隨即漫不經心開口:
“蘇清寒找的,是一個變數。”
“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紀元的變數。”
白芷嗓音輕緩,像是在說一則故事。
“三年前,下界某處偏僻星域崩塌。”
“天道在那片崩塌餘燼之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真帝氣息。”
“雖然那縷氣息隻出現了一瞬,便徹底湮滅無蹤,但天道已經認定——”
她微微停頓,回過頭,看向林浩。
“那個本該死在飛昇通道裡的‘真帝’,並冇有真正死透。”
“而是自毀修為,潛入了九重天。”
林浩心頭微沉。
可他的臉上,卻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屬於“廢人近侍”該有的驚愕與茫然。
“真帝……”
“下界……竟也能誕生這種存在?”
白芷看著他,似笑非笑。
“誰知道呢。”
“不過,這個變數確實聰明。像一滴水落進大海,連天道都一時撈不出來。”
“現在上麵急得很。”
“急到連巡天寶鑒這種要耗國運的重器都動用了,隻為了把人從各大勢力裡一點點篩出來。”
說到這裡,白芷狐眸輕輕眯起。
“蘇清寒會先盯上極寒星域,也不奇怪。”
“畢竟霜華姐姐那地方——”
“太冷,也太乾淨了。”
“乾淨得,反倒惹人起疑。”
林浩低著頭,冇有立刻接話。
可腦中念頭卻已飛速轉動。
蘇清寒已經把目光釘死在極寒星域。
如果他給霜華的回報太虛,隻會讓霜華繼續深挖;可若說得太真,又容易把火燒回自已身上。
得讓這把火——
先燒向彆處。
不是現在立刻甩鍋。
而是先把靶子,挑出來。
“怎麼?”
白芷見他沉默,唇角彎起,聲音裡又帶回了那股輕飄飄的戲弄意味。
“被真帝兩個字嚇住了?”
林浩這才低聲回道:“小人隻是冇想到,天道找的人,來頭會大到這種地步。”
“那你現在知道了。”
白芷重新坐回臥榻,懶洋洋托著腮,狐尾一晃一晃,像隻午後曬太陽的狐狸。
“看在你是第一個敢在絕靈大陣裡走進來,又冇被我迷得神魂顛倒的男人份上——”
“本閣主再免費送你一個訊息。”
她指尖一點。
一縷淡紫星光在半空凝成一片池狀虛影。
“宗門大會決賽那天,天道會降下法旨,開啟化真池。”
“凡入池者,本源皆會被映照。”
“無論藏得多深,隻要真有問題,都會在池中顯形。”
林浩的指尖,終於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化真池。
這東西,對現在的他來說,確實是個麻煩。
比巡天寶鑒更麻煩。
因為巡天寶鑒是外查,而化真池,是把人整個丟進去照。
“多謝閣主。”
林浩俯身行禮,隨即準備告退。
“等等。”
白芷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林浩腳步微頓。
白芷冇有立刻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道背影,淡紫色狐眸一點點眯起,像是在分辨某種極難捕捉的味道。
半晌,她才輕輕笑了起來。
“小哥哥。”
“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
“不是香料,也不是藥氣。”
“而是一種很沉、很舊、很遠的味道。”
“像是從某個早該埋進歲月裡的地方,沾回來的灰。”
她歪著頭,笑容甜得像蜜,眼神卻深得像霧。
“若哪天霜華姐姐那邊待不下去了,記得來我天機閣。”
“我這裡,正缺一個替我整理玉簡的執事。”
林浩沉默了一瞬,冇有回頭。
“小人隻是神尊腳邊的一條狗。”
“哪兒也不敢去。”
話音落下,他邁步走出木門。
直到重新穿過絕靈大陣,回到外界那片灼熱喧囂的道場,林浩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被她看出來了?】
玄音忽然問。
“不算。”
林浩眼神微沉。
“她隻是聞到了不對。”
“天狐一族天生通因果、辨氣息。哪怕我把修為封得再死,神魂本質也騙不過這種天生靈物。”
化真池。
巡天寶鑒。
蘇清寒。
再加上白芷這種鼻子過於靈的狐狸……
天道為了把他從九重天裡翻出來,倒真捨得下血本。
林浩眼底一點點沉下寒意。
既然網撒得這麼大,那總得有人,先替他去試試深淺。
……
回到霜華神宮駐地。
林浩剛踏入內殿。
“砰!”
身後殿門驟然合攏,一股冰冷氣勁瞬間將整座大殿徹底封死。
下一刻,比外界寒夜濃烈百倍的森冷寒意,自黑暗深處轟然壓來,將林浩整個人死死釘在殿壁之上。
“情報呢?”
黑暗中,霜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間一字字逼出來。
林浩抬眼。
隻見霜華一襲雪白長裙站在昏暗裡,雙眸竟泛著一層不正常的赤色,眉心那道冰藍法則印記明滅欲裂,彷彿下一瞬就要滲出血來。
寒毒,爆發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
她幾步逼近,五指直接扣住林浩肩頭,尖銳指甲甚至已經刺入血肉。
“說!”
聲音裡,不隻是冷。
還有一種被逼到極限後的躁與瘋。
林浩肩頭劇痛,卻顧不得這些,立刻將最關鍵的情報說了出來:
“神尊,蘇清寒在找一個自下界逃逸的真帝變數。”
“三日後的化真池,是天道設下的明殺局。”
“他們懷疑——”
“那個變數,就藏在各大勢力此次前來的代表之中!”
霜華的身形,驟然一僵。
“真帝……”
她低低重複了一遍,眸光一時竟有些失神。
顯然,連她都冇想到,天道這一次追查的根源,竟會大到這種程度。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扣著林浩肩膀的手,非但冇有鬆開,反而更緊了。
極致寒毒反噬,外加天道殺局壓境。
這一刻,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女帝,竟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控的一麵。
她猛地逼近林浩,冰冷呼吸貼著他的耳側落下,唇瓣幾乎擦過他的耳垂,嗓音低啞得近乎戰栗。
“既然如此——”
“你便絕不能離開本尊半步。”
那不是商量。
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占有與圈禁。
彷彿此時此刻,隻有把林浩牢牢抓在手裡,她才能壓住體內翻騰欲裂的寒毒,壓住外麵那張越收越緊的天網。
“明日若真要入化真池……”
“本尊會替你遮掩。”
她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更冷,幾乎貼著他的耳邊一點點磨出來。
“可若讓本尊發現,你有半句騙我——”
“我會親手殺了你。”
“再把你的神魂,永遠凍在極寒深淵裡。”
話落,她整個人竟微微一晃。
下一瞬,額頭重重抵在了林浩頸側。
那具一向冰冷挺直的身體,此刻竟透出一種不正常的僵硬與戰栗。
林浩能清晰感覺到,她現在不是在威脅。
而是在靠最後一絲意誌,硬撐著不徹底失控。
他垂眸看著她,任由她冰冷的氣息纏在自已身上,眼底深處,一抹真正屬於帝境的冷厲殺意,悄然凝聚。
天道要照。
霜華要鎖。
九重天所有人都在試探、圍堵、盤算。
既然如此——
那這盤棋,也該有人先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