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早朝散罷,文武百官魚貫退出大明殿,殿外廊下議論紛紛,有人感慨帝王重掌朝權的雷霆手段,有人憂心太子處境,也有人暗中聯絡,盤算著改換門庭。
白乾落後幾步,對著禦座上的白洛恆躬身行禮,待帝王起駕離去,才緩緩直起身,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門處,眸色深沉如寒潭,周身的氣壓低得讓身旁隨行的官員不敢靠近。
另一邊,白洛恆並未返回大安宮,而是徑直去了長生殿。
殿內依舊焚著濃鬱的丹香,方士早已備好丹爐,見帝王駕臨,連忙跪地恭迎,卻被白洛恆揮手斥退。
他一步步走到那張擱置了兩年的紫檀書案前,緩緩坐下,伸手撫上案前的龍紋禦椅,指尖觸碰到木質的紋路,竟莫名覺得粗糙硌手,遠不如大安宮煉丹的坐榻綿軟舒適。
這方座椅,是他親掌朝政時日夜批閱奏摺、處理政務的所在,每一道紋路都曾被他的掌心摩挲,如今再坐,卻隻剩陌生與疏離。書案上整齊碼放著從東宮收回的奏摺,大多是白乾尚未批複完的,翻開幾本,上麵皆是太子清秀卻力道沉穩的批註,條理清晰,處置得當,可見這兩年間,白乾確確實實夙興夜寐,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這份勤勉與才幹,非但沒能消解白洛恆的猜忌,反倒讓他心頭的不安愈發深重。
他抬手將奏摺拂開,散落一桌,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帝王對皇權旁落的忌憚,有父親對兒子羽翼豐滿的惶恐,更有被方士讒言裹挾的偏執。
他沉迷長生術多年,所求不過是永掌這萬裡江山,可如今,他還未歸天,太子便已深得民心、穩掌朝權,這讓他如何能忍?
隆宣二十八年十二月,朔風比十月時更烈,鵝毛大雪接連下了三日,將大周皇城覆上一層厚厚的素白。
距隆宣帝白洛恆重掌朝政已整整一月,這一月間,太子白乾恪守儲君本分,每日天不亮便候在大明殿外,早朝時垂首肅立,從不多言半句,父皇問詢朝政事宜,他答得條理清晰,卻從不越俎代庖,隻以輔佐之姿陳說利弊;退朝後便乖乖返回東宮,不再私自接觸朝臣,更不插手兵權、人事分毫,連東宮屬官的往來都刻意收斂,全然一副安分守己、靜待聖命的模樣。
白洛恆看在眼裏,起初懸著的猜忌之心,終究鬆緩了幾分。
他雖依舊對太子昔日掌政時積攢的勢力心存芥蒂,可眼見白乾步步謹慎、不逾矩尺,那份功高震主的忌憚,終究淡去了大半,偶爾批閱奏摺遇著棘手的邊疆軍務,也會隨口喚來白乾問詢,言語間不復此前的冷冽疏離。
隻是這份短暫的平和,並未持續太久,一股詭異的陰霾,悄然纏上了白洛恆。
最先顯露端倪的,是深夜的噩夢。
自十二月初雪落下的第一晚起,白洛恆便再無一夜安眠。
大安宮的寢殿內燃著暖融融的地龍,錦被厚重柔軟,可他一閉眼,便會墜入無邊無際的夢魘之中。
夢裏總是同一個身影,女子身著染血的素白衣裙,青絲散亂,麵容慘白如紙,一雙眼瞳猩紅如血,正是多年前被他賜死的楚凝安。
此刻厲鬼般的楚凝安飄在他床前,十指枯瘦如柴,指甲泛著青黑,死死指著他,口中發出淒厲的詛咒,聲聲刺耳,穿雲裂石:“白洛恆!你屠戮無辜之人,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血債累累!我咒你大周皇室,後代子孫骨肉相殘,手足互戕,無一人得善終!你坐擁江山,卻斷了子嗣福運,你的兒子們,終將為這皇位,殺得頭破血流,屍骨無存!”
那詛咒如冰錐,狠狠紮進白洛恆的心底,他在夢中拚命掙紮,想要嗬斥,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看著楚凝安的身影越來越近,染血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脖頸。
每一次,他都是在極致的恐懼中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涔涔,浸透了裏衣,連錦被都被攥得皺成一團,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衝破胸膛,窗外的寒風呼嘯聲,在他耳中都化作了楚凝安陰惻惻的笑。
林疏月守在寢殿偏間,每夜都被帝王的驚呼聲驚醒,連忙掌燈奔至床前,柔聲安撫,親手為他擦去冷汗,奉上溫茶壓驚,整夜悉心照料。
可即便有佳人相伴,溫言軟語繞耳,白洛恆依舊夜夜被噩夢糾纏,楚凝安的麵容與詛咒,如同刻在了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接連十餘日的夢魘,耗幹了他的精氣神,白日裏的白洛恆,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麵色愈發虛浮蒼白,原本因重掌朝政而凝聚的幾分威嚴,被濃重的疲憊取代,連走路都透著幾分虛浮。
更可怕的是,噩夢不止於黑夜,白日處理朝政時,詭異的幻覺也接踵而至。
大明殿的禦座上,白洛恆強撐著精神批閱奏摺,殿內文武百官垂首侍立,鴉雀無聲,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可忽然間,他眼前的奏摺字跡變得模糊,殿內的樑柱、宮燈都開始扭曲晃動,耳邊驟然響起尖銳的破空聲,無數身著黑衣的刺客手持短劍,從殿門、廊柱、屏風後湧出,劍尖閃著寒芒,直勾勾朝著他的禦座刺來。
“有刺客!護駕!”
白洛恆猛地拍案而起,失聲驚呼,手中的硃筆脫手飛出,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大團刺眼的朱紅。
他身形踉蹌著後退,背靠禦座扶手,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圓睜,死死盯著空無一人的殿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心驚肉跳之感席捲全身。
殿內百官皆是一驚,紛紛抬頭,茫然地看向空蕩的大明殿,別說刺客,連個內侍的身影都沒有,唯有帝王失態地站在禦座前,神色驚恐,狀若癲狂。
眾人麵麵相覷,眼底滿是疑惑與忐忑,誰也不敢出言問詢,隻能垂首噤聲,大氣都不敢喘,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得可怕。
待片刻後,幻覺散去,白洛恆看著空蕩蕩的大殿,與百官低垂的頭顱,纔回過神來,知曉是自己出現了幻象,心底又驚又惱,強裝鎮定地拂袖坐下,沉聲道:“無妨,朕方纔眼花了,繼續議事。”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自那以後,幻覺便成了常態,有時是看著奏摺,忽然覺得紙上的字化作毒蛇,纏上他的手腕;有時是與朝臣說話,忽然覺得對方眼中藏著殺意,手持利刃要取他性命;甚至隻是走在宮廊上,都覺得兩側的琉璃瓦後,藏著無數人影,持著兵器伺機而動。
他的精神日漸萎靡,整個人渾渾噩噩,往日精準犀利的決斷力蕩然無存,批閱奏摺時常走神,字跡潦草淩亂,連朝臣的奏報都聽不進去,偶爾還會對著空無一人之處嗬斥,模樣愈發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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