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天色便陰沉得厲害,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山風卷著濕意撲麵而來,子蜀宮的亭台樓閣都籠在一片沉鬱之中。
文武百官早早齊聚宮門前,見這般天氣,紛紛上前勸諫,張遷率先躬身開口:“陛下,今日天色陰沉,恐有大雨,餘下祭祀之事不妨暫且擱置,先行返程為妥,百官與皇子們一路勞頓,冒雨趕路多有不便。”
周弘等人緊隨其後附和,皆是勸白洛恆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必執著祭祀,速速回宮。
白洛恆抬眼望著沉沉天幕,眉頭微蹙,心中滿是不甘,他尚有一位帝王未祭拜,便是夏文帝。
夏文帝雖為前夏朝君主,卻也是少有的賢明之主,在位時不僅繼承父親遺誌統一天下,輕徭薄賦、安撫流民,隻可惜夏朝末年後繼無人,才落得覆滅下場,他本想親自祭拜,盡一份對賢君的敬意,可夏朝陵墓遠在千裡之外,如今天色這般惡劣,趕路已是艱難,更別提遠赴祭拜,思忖半晌,終究隻能作罷,沉聲吩咐:“既如此,便啟程回宮。”
儀仗即刻整頓,眾人辭別子蜀宮,沿著山道下山,剛行至半路,天際忽然響起隆隆雷鳴,豆大的雨點瞬間砸落,不過片刻便成傾盆之勢,狂風卷著雨幕撲麵而來,文武百官與三位皇子皆是措手不及,衣衫轉瞬便濕透大半,髮絲緊貼麵頰,狼狽不堪。
白洛恆看著眾人濕透的模樣,加之山路濕滑難行,無奈隻得下令:“雨勢太大,就地歇息,待雨勢稍緩再行趕路。”
內侍連忙尋了附近一處山間驛站,眾人紛紛避雨,驛站狹小,眾人擠作一團,皆是麵色狼狽,任由雨水順著衣角滴落。
就在此時,一旁的齊王白遠眸光一動,不動聲色地用眼神暗示身旁侍衛,侍衛心領神會,悄然退下,不多時便取來幾張油傘,呈到白遠麵前。
白遠接過油傘,率先遞到白洛恆麵前,隨後又讓侍衛一一分發給張遷、周弘、蘇硯秋等文武百官,動作穩妥,分寸得當。
白洛恆接過油傘,看著手中乾爽的傘麵,又看了看白遠,不禁謬讚:“遠兒倒是有心,出門竟還帶了油傘,倒是預防得周全。”
白遠連忙躬身行禮,語氣謙遜:“父皇謬讚了,兒臣並非預判雨天,隻是近日天氣日漸炎熱,想著父皇出行祭拜,恐被烈日暴曬,便讓人備了油傘,昨日因祭祀乃是莊嚴大事,唯恐油傘隨身攜帶失了禮數,一時忙忘了取出,倒讓父皇與諸位大人淋了雨,還請父皇恕罪。”
白洛恆聞言,連忙伸手扶起他,語氣愈發溫和:“昨日祭祀乃是大典,本就該莊重行事,你不將油傘取出,正是顧全大局,何來罪過?倒是你考慮周全,準備得這般妥當,實屬難得。”
白遠連忙躬身:“父皇過獎,這都是兒臣分內之事。”
見白遠這般懂事孝順,白洛恆心中愈發欣慰,拉過他的手,輕聲道:“此處人多嘈雜,你隨朕到一旁敘敘舊。”
白遠點頭應下,轉頭從內侍手中接過傘,對其道:“父皇身旁有我照料便可,你且退下吧。”
內侍躬身退下,白遠撐著油傘,傘麵穩穩護在白洛恆頭頂,父子二人走到驛站角落,避開眾人,在一處乾爽石階上,雨聲嘩嘩作響,隔絕了周遭的嘈雜,倒也清凈。
白洛恆望著雨幕,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前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
白遠聞言一愣,隨即垂首,一臉茫然:“父皇此言何意?兒臣並未覺得委屈。”
白洛恆輕嘆一聲,神色間帶著幾分愧疚:“前些日子你親自來求朕,說想娶劉靜,朕心中知曉你的心意,可彼時她二哥出征有功,凱旋歸來,朕需論功行賞,劉家求親,且劉靜與你二哥自幼相識,兩情相悅,這般情形下,朕隻能勸你成人之美,終究是虧待了你。”
白遠聞言,連忙起身躬身,語氣懇切:“父皇哪裏的話,何來虧待之說?兒臣自幼便受父皇與母後教誨,知曉君子不奪人所好,當初兒臣確實是一時貪心,隻想著自己喜歡,便忘了二哥與劉小姐自幼情深,是兒臣不懂事,險些壞了二哥的姻緣,還請父皇恕罪,怎敢勞父皇覺得委屈了兒臣。”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態度恭敬,不見半分怨懟。
白洛恆見狀,心中更是欣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朕的三個兒子,倒是一個比一個懂事,乾兒沉穩有度,誠兒勤勉踏實,你又這般明事理、識大體,你們都長大了,朕心中實在欣慰。”
話鋒一轉,又談及白遠的親事,語氣溫和:“你母後近日正在挑選禦京城中的名門閨秀,皆是品行端莊、家世清白之女,你年紀也不小了,待回京之後,有了合適的人選,便給你定下親事,也好了卻朕與你母後的一樁心事。”
白遠垂首應聲,語氣恭敬順從:“兒臣一切遵從父皇與母後的安排,全憑父皇母後做主。”
白洛恆看著他這般溫順聽話,愈發滿意,連連點頭,父子二人又閑聊了幾句家常,談及往日幼時趣事,氣氛愈發融洽。
驛站之中,文武百官看著角落中父子二人相談甚歡的模樣,皆是神色各異。
太子白乾立於一旁,望著白遠的背影,神色依舊沉穩無波,隻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轉瞬便隱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終究隻是安靜立著,一言不發。
楚王白誠則是麵帶笑意,看著白遠得父皇青睞,心中並無半分嫉妒,隻覺得兄弟和睦,乃是皇室之幸,偶爾與身旁的蘇硯秋低聲交談幾句,皆是感慨陛下與齊王父子情深。
蘇硯秋與周弘站在一處,望著白洛恆與白遠的身影,低聲議論:“齊王殿下倒是聰慧懂事,準備周全,難怪陛下喜愛。”
周弘頷首附和:“殿下識大體、明事理,的確難得,隻是太子殿下沉穩有度,乃是儲君之選,陛下心中自有考量。”
二人皆是老臣,深諳朝堂與皇室分寸,言語間點到即止,不再多言,目光落在雨幕之中,隻盼雨勢能早日停歇,好順利啟程回宮。
雨勢依舊滂沱,雷聲陣陣,山間驛站被雨幕籠罩,眾人皆是靜靜等候,驛站內偶爾傳來低聲交談,卻無一人高聲喧嘩,盡顯君臣規矩。
白遠撐著傘,始終將傘麵傾向白洛恆一側,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幕中,漸漸濕透也渾然不覺,白洛恆看在眼裏,心中愈發暖意,伸手將傘往他那邊推了推:“你也護著些自己,莫要淋壞了身子。”
白遠連忙應聲:“兒臣無礙,父皇萬金之軀,才更需保重。”
這般溫情脈脈的光景,落在白乾眼中,神色依舊平靜,隻是身旁的內侍悄悄遞過乾淨的帕子,他接過帕子,輕輕擦拭臉上的水珠,目光始終落在白遠身上,眼底情緒難辨。
身旁的貼身侍衛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走上前,低聲道:“太子殿下,雨勢兇猛,不妨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免得著涼。”
白乾心緒稍緩,淡淡道:“茶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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