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母女二人分坐兩側。
一陣沉默後,柳婉清先開口了:
“相鄰的村鎮、山裡,都翻了個底朝天,我當你早死外邊了。”
“你跟我倒橫的很。”許清靈淡然道:“怎麼叫你合離,就靜的像個鵪鶉似的。”
柳婉清一愣,頭一低,眼淚就落衣服上了。
“是……是我對不起你。”
“我真想不通。”許清靈看著她:“即使都這樣了,你還要為他流淚?”
柳婉清的手抓著自己的衣裳,指節發白,緩慢但堅定的搖了搖頭:
“我冇有一滴眼淚是為他流的,一滴也冇有。
“娘冇有你那樣的勇氣,能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許清靈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恨鐵不成鋼。
“他死了也好,省得我自己動手,白白背了因果。”
柳婉清嚇了一跳,前頭還立著男人的牌位。
“你不要亂說話……”
“那怎麼了,怕他夜裡來找我嗎?”許清靈盯著那牌位:“我倒挺希望他能來的,省得投胎去禍害彆人。”
又是一陣沉默。
柳婉清整理好情緒,說道:“大夥還在外麵等著呢,先給他下葬。”
許清靈托腮:“你去吧,我在家裡等你。”
柳婉清張口欲言,最終還是點點頭,獨自出去了。
許清靈看著她的背影,看的出神。
本來還想著會不會不知道說些什麼,要不然給了東西就走。
結果腦子都不用轉動,話語已經像本能一樣吐出去了。
這些話,她隔了萬年才說出來。
……
安靈、反哭、虞祭……一直忙活到了傍晚。
許清靈閒來無事,給宅子布了陣法,貼了符籙。
諸邪不近,百鬼不侵。
柳婉清端了兩碗粥上來,招呼她吃飯。
許清靈打量她的臉龐,眉眼依舊清秀溫婉,因為淚水而發紅;肌膚細膩,風韻不減當年。
那記憶中總是緊皺的眉頭終於鬆弛下來,從骨頭裡滲出來一點點剋製的痛快與釋然。
“你二叔說你治好了他……”柳婉清放下小蝶,被女兒看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龐:“怎麼了?”
許清靈搖搖頭,從儲物袋裡變戲法一樣開始掏東西。
玉瓶、符籙、金銀、令牌,一路上的收穫一一陳列。
“這是養元丹,凡人最適合的丹藥,護養身體,延年益壽。
“這是護體符籙,當世最強的符籙,可以抵擋九十九次致命傷害,或者給予反擊,你要貼身放好。
“這是南宮家的令牌,必要時可以去請他們幫忙,就在安寧城。
“然後是凝神丹,地泉靈露,辟邪符,平安符……
“剩下就是些金銀,冇什麼可說的。”
護一世平安、健康、長壽、富甲,就是許清靈準備的回饋,回饋母親的養育之恩。
柳婉清呆呆盯著滿桌的東西,一動不動。
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清靈都準備再說一遍了,她才忽然抬起頭來。
那雙紅腫的眼睛就那樣看著她,冇有情緒,甚至有些漠然。
“你……這是什麼意思?”
許清靈莫名愣了一下,眼睛閃了閃。
怎麼了嗎?還不夠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有什麼不對嗎?
了卻塵緣,不該是這樣了卻的嗎?
她嘴唇翕動,一句話也冇說出來。
“你拿我當債主?還完了就兩清?”淚水重新在柳婉清的眼中打轉。“你真是我的靈兒?四個月來杳無音訊,好不容易回來了,就準備一筆結清,拍拍屁股走人了?”
許清靈啞口無言。
她還真是這麼想的。
修道萬年,一切事物如過眼雲煙。
最後剩下來的不過是利益與交易。
你給我多少,我還你多少,各有所得,兩不相欠,乾淨利落。
這種思維下,她能想到的就是加倍奉還,不是有句話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嗎?重生以來,她一直是這麼做的,也得到了師門上下、村民、路人們的認可。
這還是頭一次碰壁。
眼前的這個女人,根本不需要她的報答。
柳婉清看她一直沉默不語,轉身回了裡屋,把門關上了。
許清靈盯著一桌子閃閃發光的物品,犯了難。
“咦?這是咋了。”許承安提了一籃子蔬果進屋,感覺氣氛不太對。
他想把籃子放桌上,結果根本放不下,隻好擱在了椅子上。
看著滿桌的物品,許承安咂咂嘴:“你這是要把咱們柳河鎮買下來,然後你娘不同意嗎?”
許清靈白了他一眼:“二叔!”
這時的侄女少了幾分白天見麵時的疏離感,許承安膽子大起來,像從前一般,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一根筋啊?
“跟演話本似的,‘給你一萬兩,咱們斷絕母女關係’。”
許清靈給他說笑了,踢了他一腳:“那你說怎麼辦嘛?”
“輕點,彆又給你踢瘸了。”許承安甩了甩腿,思索道:
“這就是戲裡唱的,修仙之人,了卻塵緣?
“我們都不懂這些,就按唱戲的來說,這是你們仙人都要做的事,否則會拖慢修行。換句話說,這對你來說是好事。
“你娘她能要什麼?無非要你健康平安就好。現在看你平安回來,還變得這麼有本事,心也就放下了。
“加上這是對你有裨益的好事,她肯定不想拖累你,就算一時發了脾氣,事後也會裝作冇事,好叫你安心離開。”
許承安話說完,對自己這番見解沾沾自喜,低頭一看,侄女的視線壓根冇看他,看的是……
“孩兒他叔倒是很懂女人心啊,現在腿也不瘸了,改天找媒婆多瞧瞧。”
柳婉清不知何時已經從裡屋出來了。
“哈哈,哈哈,你們聊,你們娘倆聊。”
許承安老臉一紅,擺擺手,落荒而逃。
他這一走,屋裡又陷入了靜默。
“都說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你這去了四個月,難道過了一百年?”
柳婉清先說話了。
“不止哦。”許清靈答道。“從年齡上說,我已經比孃親大多了。”
“……那可未必。”柳婉清喃喃道。
“既然這樣,你在凡間待個百年,回去不也才一百天,要不就彆回去了?”
許清靈震驚的看著她:“是這樣算的嗎?”
柳婉清也不看她,就說:
“你二叔說的不錯,我不用你回報我什麼,在家裡陪陪我就足夠了。
“……一百年真不行?”
“不行,一年也不行。”許清靈搖搖腦袋:“一年後有事要忙。”
母女倆就此展開了激烈的討價還價,最終定下了一個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