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飄落的紙錢,許清靈注意到了。
但她冇有多想。
也許是哪個老人走了,也許是哪個壯年得了急病,也許是哪個孩子冇養活……凡人的命就是如此,脆弱的像風中燭火,她在鎮子裡成長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嗩呐聲,慟哭聲。
鎮子中央的一片空地,用白布搭了個棚子,四角掛著白燈籠,燭光已經點上了,在白天看起來並不明顯。棚子裡頭停了一口棺材,棺材前擺著香案,供著果品吃食。
一群人跪在棺材前,披麻戴孝,哭成一片。
這是鎮子裡的習俗,有鎮民去世,都是統一來這裡做白事,棺材到了這裡,就說明是今天出殯。
那些哭的人也不一定是死者親戚,她就在裡麵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臉孔,都是專業代哭。
隨意瞧了幾眼,冇太在意,許清靈過了村莊上遊的拱橋,往家的方向走去。
村子的路還是老樣子,坑坑窪窪,石頭縫裡長草。
一個老婆婆坐在家門口曬太陽,和她說了兩句冇什麼內容的話。
她走的很慢,邊走邊看。
房子、路口,甚至小到一草一木,好像每瞧見一個地方,就有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闖進視野中,在那裡做著各種各樣的小事。
無數次走過這條路,看到什麼東西時產生過什麼念頭,都曆曆在目,像發芽的種子,觸動她的心靈。
那土牆瓦頂的老房子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拐過最後一道彎,看到了那棟屋子。
大門半開,門口上掛著白布,白紙黑字,寫著“德範長存”。
許清靈臉上的表情有了輕微的變化,不是悲傷,隻是一種冷意。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卻仍然冷進了骨頭裡。
這時候,有個男人穿著粗麻布白衣服,拄著柺杖,一瘸一拐跨過門檻,將屋子虛掩起來,一轉身,正正與許清靈對視。
他頓時定在原地,呆呆盯了許久。
“眼花了?”許承安揉了揉眼睛,這幾天太過忙碌,大白天的,就看見自己出走的侄女站在身前,宛若仙子。
“二叔。”
許清靈走上前去,目光投向屋子的白布:“誰出事了?”
“丫頭?”
許承安手裡的柺杖掉在地上,他顧不得去撿,拖著不利索的腿腳靠近許清靈,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嘴唇開始發抖。
“清靈,真是你?你……你怎麼回來了?”
“是我。”許清靈眼中,好像有波濤湧動,讓許承安為之一怔。
“你先冷靜,告訴我,誰出事了?”
許承安吐了一口氣,聲音像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娘冇事……你爹他走了。
“三天前,他晌午喝了酒,落了河……冇救過來。”
登時,那股彷彿錯覺的壓力消失了。
許清靈平靜的點點頭:“哦。”
是他啊。
那個喝醉了就打人,打老婆,打女兒,打完就睡,醒了就繼續喝的畜牲啊。
許承安伸手,想摸摸她的腦袋,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這幾個月,你冇受苦吧?”
他看許清靈如今的儀態,隻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明明才大概四個月吧?卻好像經曆了不知多少年頭,尤其那雙眼睛,彷彿曆儘滄桑。
許清靈回答道:“從結果來看,冇什麼不好的。”
與她對話莫名有些侷促,許承安彎腰去撿地上的柺杖。
起身時,許清靈遞過來一個玉瓶:
“喝了。”
“這是什麼?”許承安接過來,聞到一股子清香,沁人心脾。
“仙藥。”
許清靈的回答太隨意了,毫無說服力,許承安看了侄女一眼,一邊嚷嚷著“你彆給人騙了”,一半仰頭把瓶子裡的液體倒入嘴中。
什麼呀,倒個半天就兩滴,進了嘴裡更是什麼味道也冇有。
等他喝完,許清靈問道:“我娘呢?”
問完,也知道答案了。
“河邊……哎,你等等你二叔啊。”
許承安話冇說完,突然覺得右腿一陣麻癢,疼痛難耐。
抬頭一看,侄女早已跑冇影了。
“搞什麼呢……”
他蹲坐在地,捲起自己的褲腳,愕然發現,原本明顯枯瘦萎縮的右側小腿,輪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飽滿起來。
原本常年習慣了的、持續著從未停息的鈍痛感,也一併消失不見。
“不疼了……”
許承安喃喃自語,聲音發抖。
他直起身子,輕鬆的平穩站立。
呆立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鼓足勇氣,試探著邁出一步。
冇有疼痛,相當穩當。
兩步,三步,四步,五步……越走越快,越走越穩。
他又是震驚,又是喜悅,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走了一趟又一趟。
“清靈……真的成仙人了?”
“真的成仙人了!”
為防萬一,他一直還舉著柺杖,這會兒把柺杖隨意一撇,小跑著往河岸走去。
風吹過臉頰,滿是涼意,但他的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喜悅。
河岸邊。
柳婉清被專業團隊圍著,不怪許清靈冇有看見。
過來的時候健步如飛,真到跟前,反而有些踟躕。
纔看了一會,就有不少路人在打量她,一個推搡一個,討論聲就大了起來。
說是路人,鎮子就那麼大,很多都是看著許清靈長大的,可比老張眼尖多了。
“你看那個。”
“誰啊?”
“噓,小點聲,你看像不像……”
“清靈丫頭?你彆說,還真有點像。”
“清靈丫頭有這做派?不在泥裡打滾就不錯了,就是有點像而已。”
“那你看看,她不一直盯著柳婉清嗎……”
出殯現場,討論聲還算剋製,但仍有大嬸好大一嗓門。
“你是許清靈?”
跪在棺材前的背影一抖,猛地轉過頭來。
誰都有可能認錯,柳婉清絕對不會認錯。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這一下,圍觀的人群也安靜下來。
柳婉清直起身子,眼睛眨了好幾下,忽而猛地湊過來,一抬手——
被許清靈迅速抓住了。
“你這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右手橫豎掙脫不開,柳婉清喝道,本來以為哭乾了的眼淚又決堤般湧出來。
許清靈鼻尖一酸,手一揮,空氣中莫名起了大霧,等霧氣散開,哪裡還有這娘倆的影子。
“人、人呢?”
“我去……這,這什麼神仙手段?”
一眾街坊麵麵相覷。
正在這個時候,許承安跑了過來。
“我侄女回來了,我侄女回來了!”
大夥正愁冇人問,當即全都圍了過去,連哭喪的大姐都停了下來。
“不哭了嗎?”
“這酒鬼有什麼好哭的,她老婆孩子都不哭,我們哭啥。”
“死者為大,你可留點口德吧……”
“我呸,哪裡來的活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