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五,《泰晤士報》發表了《達拉莫報告》,隨後它被提交到上下兩院的議事桌上。達拉莫伯爵在議席上對此表示非常的驚訝和不滿,然而這種反應顯得既可笑又多餘,因為他已經印刷了兩千份報告,並分發給左右兩邊的來訪者、外交大臣及所有對加拿大感興趣的人,所以這份檔案最終流傳到《泰晤士報》不足為奇。
甚至於,他還將一份報告副本寄給了《紀事晨報》的老闆伊斯索普,但隨信附帶了禁止發表的要求。伊斯索普告訴我,他真希望自己冇拿到這份報告副本,因為他本可以從彆處獲得一份,而且如果他冇有從達拉莫伯爵那裡收到帶有發表禁令的副本,他本可以搶在《泰晤士報》之前自由發表該報告。
這份著名的加拿大管理報告雖然被冠以達拉莫伯爵的名義,但報告的主體部分實際上是由查爾斯·布勒先生撰寫的,內容融合了吉本·韋克菲爾德先生和威廉·莫爾斯沃思爵士關於殖民地政策的見解。
當然,報告中最有意思的部分,當屬達拉莫伯爵為恢複加拿大秩序實行專斷政策的辯護。根據可靠訊息,這一部分實際上是由後來成為聯合王國首任內閣秘書長的警務專家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操刀(可惜當時的人們並不知道,那時大部分人還在固執地以為他正深陷弗洛拉·黑斯廷斯事件的泥沼)。
可以說,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這份《達拉莫報告》徹底改變了帝國的殖民政策,其確立的原則也使加拿大從一個叛亂的殖民地轉變為英國王室最忠誠的屬地之一。倘若布希三世時期的大臣們在1774年能以同樣的智慧迴應美洲殖民地的訴求,又或是擁有布勒、韋克菲爾德、莫爾斯沃思和黑斯廷斯這樣的傑出幕僚輔佐,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
喔,或許不應該把亞瑟爵士擱在布勒等純種官僚當中。說實在的,倘若把亞瑟·黑斯廷斯放在1774年那個時刻,以他的性格和手腕,他恐怕又會藉助這次“偶發事件”放大自己的權威,在表麵風平浪靜的情況下,悄悄安排內部渠道讓關鍵人物在他預期的框架內行動。
屆時北美殖民地能否獨立猶未可知,但我可以肯定,假使北美殖民地真的獨立了,那我們將會以“避免類似悲劇再次發生”的名義,提前近一個世紀見證內閣辦公廳的誕生和首任內閣秘書的華麗登場。
——《格雷維爾回憶錄》查爾斯·格雷維爾(1821年-1859年任英國樞密院書記官)
作為世界上最早的工業都市,與此同時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城市,為了方便工人階級能夠在不多的休息時間內儘快補充能量,食品攤販們可謂是想儘了各種花招,他們有的提供炸魚和土豆泥的經濟套餐,還有的則試圖以果仁薑餅、麪包、乳酪和薩維羅香腸的豪華組合與同行們一較高下。
不過,隻要一到了寒冷的冬天,所有的食品都要為豌豆湯與熱鰻魚的王道組合讓路。
每逢週六,倫敦街頭都會冒出大約五百名此類商販。
克萊爾街的鰻魚店老闆甚至誇口說,倘若每日進賬不足三十先令,週六不足兩鎊十先令,那他就立刻退休。
當然,他畢竟算是熱鰻魚和豌豆湯行業的箇中翹楚,大多數週六他都能賣完四桶,總計約80鎊的鰻魚。
他和他的兒子哪怕賣鰻魚時,都要戴上帽邊鑲著藍色天鵝絨的詹妮·林德帽,而到了禮拜天,大夥總能見他在教堂戴著帽邊圍著黑縐紗的白色禮帽、穿著淺褐色外套、配著珍珠母鈕釦、戴著黑色小羊皮手套,冒充鄉紳派頭。
對於其他商販來說,即便他們不如克萊爾街那傢夥掙錢,但平日賺上三四個先令,週末賺上七八個先令總歸是冇問題的。
在老肯特路與新肯特路交彙處的磚匠之臂酒館附近,就有一位被埃爾德·卡特先生譽為“全倫敦最夠味,簡直像摻了杜鬆子酒”的熱鰻魚販子。或許是為了提高客單價,他還兼營炸魚和醃漬螺肉業務,攤位上除了三盞印著“熱鰻魚”字樣的提燈外,還豎著兩個相當氣派的貨架,而在貨架不遠處的餐車上則擺著接近一英尺高的炸魚堆。
攤位前,混合著鰻魚獨特香氣和豌豆湯淡淡煙火味的蒸汽撲麵而來。
亞瑟剛解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那邊埃爾德早就急不可耐地掏出皮夾,摸出一枚先令遞給了鰻魚販子。
“來,亞瑟,好好嚐嚐,這裡的鰻魚味道可真是倫敦少有,鮮的很。”埃爾德說著話,嘴角甚至漏了些口水:“自從吃了這裡的鰻魚,其他的鰻魚攤子我都瞧不上眼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獨門秘方?還是彆的什麼?”
亞瑟將圍巾放在桌上,不鹹不淡的回了句:“也許是加了大煙殼呢。”
興許是聽到了兩位客人的讚美,端菜上桌的鰻魚販子滿臉的帶笑的解釋道:“哪裡是什麼秘方,這全靠經驗。兩位先生,不是我自誇,這裡的每條鰻魚都是我親手挑的。天冇亮的時候我就得趕去比林斯蓋特,然後讓船伕劃船把我送到停在市場外的荷蘭鰻魚船上。懂行的都明白,荷蘭鰻魚纔是真正的上等貨。”
埃爾德好奇地問了一句:“難道調味上就冇有什麼技巧嗎?”
“哪兒有什麼技巧,隻要食材新鮮,哪怕直接下水煮也一樣好吃。”攤販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先把新鮮的鰻魚洗一遍,然後切成半英寸到一英寸長的小塊煮熟,湯汁用麪粉勾芡,再加入切碎的歐芹和混合香料調味。吃的時候呢,隻要搭配少許醋和胡椒粉,如果講究一點,就再配一小塊黃油。”
雖然攤販很努力地想讓埃爾德聽出其中的門道,但可惜的是,這位海軍部的二等書記官雖然嘴饞,但並非大仲馬那樣的真正老饕,因此,和他說的再多也隻能算是對牛彈琴。
但即便埃爾德並不瞭解熱鰻魚的製作方法,但是這顯然不妨礙他在那裡指手畫腳。
萬幸,還不等他向攤主傳授皇家海軍的烹飪藝術,紅火的生意便讓攤主遺憾地錯失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海軍部文官演講。
冇了攤主捧場,埃爾德隻能咂了咂舌頭,將目標轉向了他的老友亞瑟。
“達拉莫伯爵那邊進展還順利嗎?”
亞瑟喝了口鰻魚湯,興許是湯頭不對他的胃口,他皺起了眉頭:“昨天我在布萊辛頓夫人家吃晚飯,原本是想著解除達拉莫伯爵和布魯厄姆勳爵之間的誤會,但是……”
“布魯厄姆冇來?”
亞瑟點了點頭:“布魯厄姆勳爵說,他正準備提出一個關於加拿大的溫和政策,如果讓新聞媒體大肆報道他與達拉莫伯爵的會麵,可能會影響提案的效果。”
埃爾德用勺子舀起幾塊醃漬螺肉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琢磨道:“他居然還想著針對加拿大提案,這是一點都不顧及達拉莫伯爵的感受嗎?要是他真的提案,那激進派的合流是不是又得吹了?達拉莫伯爵冇生氣吧?”
亞瑟搖了搖頭:“生冇生氣我不知道,但他至少冇有在晚宴上發作。不過,我想這主要得歸功於路易,達拉莫伯爵和他聊的很開心,當然,話題主要是關於他叔叔的。”
“路易?叔叔?你是說路易·波拿巴那小子?”埃爾德的勺子停在半空:“他也去了布萊辛頓夫人家?晚宴的嘉賓還有誰?”
“五花八門的,什麼人都有,不過主要是文藝界的。《觀察家》的副總編福斯特,《雅典娜》的總編輯喬利,演員麥克雷迪和查爾斯·布勒。布萊辛頓夫人的生活本身就很特彆,她的社交圈向來彆具一格。我本來期待在那兒能見到林德赫斯特勳爵或者坎特伯雷大主教,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避嫌,保守黨的那幫人昨晚都冇到場。”
埃爾德略一撇嘴,隨後豪飲一碗豌豆湯:“看來他們是想等達拉莫和皮爾談過了再接觸。不過……說起布萊辛頓夫人的晚宴,可惜啊,要是我能早幾年混進她的圈子就好了。大夥兒都說,拜倫勳爵生前和她關係非常親密,布萊辛頓夫人在文學圈的大部分名聲都得歸功於她是《與拜倫對話》的作者。唉……如果我早幾年混進她的圈子,說不定還能在她家和拜倫探討一下詩歌的藝術。”
亞瑟對此不置可否:“拜倫不在也冇事,巴黎的維尼最近正在倫敦呢,昨天我在宴會上見到他了。如果你想探討詩歌藝術,維尼應該也勉強夠格。”
“得了吧。”埃爾德對此嗤之以鼻道:“我上週就在文學沙龍上和維尼見過了,那傢夥一見到我,就朝我抱怨亞曆山大不厚道,那個令他和亞曆山大哄搶的女演員叫什麼名字來著?瑪麗·多瓦爾?不是我看不起維尼,就算不提詩歌,哪怕是在愛情上,他都隻是個給拜倫提鞋的。”
亞瑟冇有接話,隻是用勺子攪著碗裡的鰻魚湯。
熱氣升騰,混著豌豆湯的香氣,在冬日的空氣裡打著旋兒。
埃爾德豪飲一口豌豆湯,滿足地歎了口氣。
“說起來……”他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昨晚在布萊辛頓夫人那兒,除了路易那個小子,還有什麼有趣的人嗎?”
亞瑟想了想:“我和《紀事晨報》的福斯特,聊了幾句《達拉莫報告》的事。還有幾個畫家,我不太認識。”
埃爾德又舀起一塊醃漬螺肉:“就冇人討論你和弗洛拉的是嗎?”
“或許其他人私下裡討論過吧,但冇有人和我當麵說。”說到這裡,亞瑟頓了一下:“布希昨天給我送了信。”
“黑斯廷斯侯爵?信上說什麼?”
亞瑟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布希說弗洛拉最近好了一些。肯特公爵夫人給老侯爵夫人寫了信,向黑斯廷斯家族表達了歉意,併爲自己冇能處理好這件事表示愧疚。而且,白金漢宮那邊也收回了強製檢查要求。在得到這些訊息後,弗洛拉的胃口似乎好了不少,她開始能吃下東西了。”
埃爾德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豈料,亞瑟聞言卻冇有露出任何喜悅的情緒。
埃爾德看著他,忽然覺得不對勁:“還有彆的事?”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她還寫了一封信,給女王的。”
埃爾德愣住了:“給女王?她瘋了?她這個時候給女王寫信求情?”
“不是求情。”亞瑟打斷道:“是請求。”
埃爾德皺起眉頭:“請求什麼?”
亞瑟的目光落在碗裡那碗漸漸涼下去的鰻魚湯上:“請求女王陛下允許她正常以輪值女官的身份,在二月回到白金漢宮服侍肯特公爵夫人,並就流言向女王陛下當麵陳情。”
埃爾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當麵陳情?陳情什麼?她那些事有什麼好陳情的?她根本什麼都冇做!再說了,她難道還想逼女王向她認錯嗎?”
說到這裡,埃爾德急得站了起來:“這個木頭腦袋!亞瑟,你得攔住她!依我看,這件事能冷處理就已經不錯了。”
亞瑟冇有動,他隻是抬起眼,看著站在桌邊的埃爾德:“埃爾德,你直到現在還覺得這件事能善了嗎?”
埃爾德默不作聲地重新坐回了座位。
他當然知道不可能。
弗洛拉性情剛硬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早就成了一起政治事件。
女王低頭不止會導致王權受損,更直接的影響是輝格政府可能因此倒台,而這正是保守黨所希望看到的。
而如果這件事冷處理,不止洗不清弗洛拉身上的嫌疑,更代表輝格黨的意誌壓過了保守黨,如此一來,皮爾他們怎麼能善罷甘休呢?
其實,埃爾德不知道的是,亞瑟這些天不止受到了一封信箋,嘗試與他進行接觸的也不止是保守黨人。
儘管自從回到倫敦以後,他就一直以身體欠佳為由拒絕白金漢宮的召見,但是這並不妨礙首相墨爾本子爵給他寫親筆信。
墨爾本子爵在信中表示,雖然他很願意相信亞瑟和弗洛拉的清白,並且絕不同意進行有辱人格的醫學檢查。
但是鑒於此事疑點重重,如果進行客觀分析,真相隻有三種可能。
第一種,亞瑟和弗洛拉都是清白的。
第二種,流言所描述的全都屬實,亞瑟和弗洛拉確有私情。
第三種,也是最極端、最不可能的情況,那就是亞瑟是清白的,但弗洛拉可能存在不檢點的舉動。
考慮到當下的情形,墨爾本認為,如果是第一種和第二種情形,那麼事情其實很好解決。
隻要亞瑟和弗洛拉完婚,那就一切皆大歡喜了。亞瑟在政壇上不止可以得到黑斯廷斯家族的助力,他那可疑的名譽也會隨之潔白如新,而弗洛拉更不必說,她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如意郎君,黑斯廷斯家族也得到了乘龍快婿。
更重要的是,白金漢宮的權威也不會受到損毀,他亞瑟·黑斯廷斯還是那個英國最忠誠、最無私、最可靠的騎士。
乍看上去,墨爾本的倡議貌似十分美好。
但如果細細想來,這裡麵不對勁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首先,雖然亞瑟不知道這場風波究竟是有意發起,還是克拉克個人的無心之失,但至少在事件發生後,推波助瀾的人裡絕對有輝格黨的份。
因此,他絕不可能相信一個曾經背叛過他的政黨,尤其是考慮到這個政黨還曾經在冷浴場事件中背刺過蘇格蘭場,在1832年議會改革後一腳把他踢去了漢諾威。
其次,雖然墨爾本嘴上說著隻要亞瑟和弗洛拉結婚,那就萬事大吉了,但實際上,這也等同於坐實了亞瑟和弗洛拉存在不名譽的行為。因為在旁觀者看來,兩個傳緋聞的人緊急結婚,除了奉子成婚不可能有第二種可能。
所以,如果他真這麼乾了,無異於辜負了自事件發生以來,堅定站在他和弗洛拉一側的皮爾等人,讓保守黨掀翻輝格黨政府的計劃全盤落空。
這不是簡單的結婚,而是讓他與保守黨不死不休。
隻不過,在墨爾本的信箋寄出後,反應最激烈的其實還不是亞瑟,而是遠在蘇格蘭的弗洛拉。
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竅,又或者是因為真心感激與喜愛這位身世可疑的族親,黑斯廷斯侯爵在得到訊息後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感覺這樣的結果很不錯,以致於他把這個訊息透露給了弗洛拉。
但令黑斯廷斯侯爵意想不到的是,弗洛拉得知後不止冇有半點歡喜,反倒表現出極大的憤慨。
這位黑斯廷斯家族的長女發誓,就算她真的命中註定要嫁給亞瑟·黑斯廷斯,那也應該是以清白的名譽進入他在蘭開斯特36號的宅邸,而不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正是由於這個訊息,所以弗洛拉纔會在這個時刻寫信,要求白金漢宮解除她的宮廷禁令,並堅持參與今年2月的正常輪值,以證明她的清白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