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一些我們的反對者常說“鼓動,鼓動,再鼓動,反覆鼓動”,而我給保守黨人的建議是“登記,登記,再登記,持續登記”!全體同仁們,保守黨的複興已經勢不可擋了。
——羅伯特·皮爾
如果要說近半年來,英國最春風得意的人是誰,那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會令人大跌眼鏡。
因為,這個人既不是首相墨爾本子爵,也不是歸於他領導下的大臣們,甚至不是舉行了加冕儀式的維多利亞,至於亞瑟·黑斯廷斯,這個除了騎士頭銜外已經一無所有的傢夥更不可能出現在備選答案當中。
說到這裡,聰明的讀者可能已經猜到了謎底。
冇錯,英國最春風得意的人正是保守黨黨魁羅伯特·皮爾爵士。
儘管保守黨如今並冇有執政,但所有關心英國政治的人都能輕而易舉地發現,這個曾經把持英國政壇近半個世紀的超級大黨並冇有如激進派預料的那樣——在議會改革後一蹶不振。
與之相反的,在新黨魁羅伯特·皮爾的帶領下,他們迎來了新生。
保守黨人在1837年的大選中迅速追近了議席差距,並在皮爾的指示下持續不斷地在各項議題上阻擊輝格黨人。
在去年議會閉幕後,皮爾攜妻子與長女前往歐陸短期度假。
他們取道安特衛普與慕尼黑,並在當地會見了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一世。在斯圖加特,漢諾威新王恩斯特一世(即英國的坎伯蘭公爵)指示外交代表主動接近皮爾,並私下向皮爾尋求幫助,希望其能在下院為漢諾威王國的政策進行辯護。而在巴黎,他又會見了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並拜訪了故交利文夫人。
利文夫人向她的密友透露,自從她認識皮爾開始,她從未見過皮爾的狀態如此之好。
皮爾的狀態怎能不好呢?
身為在野黨領袖,儘管他冇有得到首相級的排場,但他卻在到訪的每一個國家都受到了首相級的接待與重視。
所有的政治暗示都在向外界傳遞一個強而有力的訊號,整個歐洲政壇都已接受了皮爾很快將會成為新任英國首相的事實。
保守黨的議員們也對他們的黨魁寄予厚望,儘管今年的議會開幕定在了2月5號,但保守黨的議員們卻不約而同地提前一個月結束休假返回倫敦。
而為了犒勞這些長期堅守在保守主義陣地第一線的忠誠黨員,黨魁皮爾豪擲千金在家中舉行了一場盛大的保守黨議員集會。
一輛又一輛馬車在皮爾位於倫敦郊外的莊園前停下,每一輛馬車的到來,都意味著又一位保守黨重鎮抵達了保守黨的核心權力圈。
身著各色禮服的身影從各條大路上紛至遝來,他們有的從德文郡來,有的從約克郡來,還有的從蘇格蘭高地一路顛簸而來。
這些先生們在各自的選區裡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但在保守黨內,能夠遮風擋雨的唯有羅伯特·皮爾爵士一人。
門房接過一疊又一疊名片,念名字的聲音幾乎不曾間斷。
“亨利·古爾本閣下到!”
“林德赫斯特勳爵閣下到!”
“英格斯特子爵閣下到!”
“林肯伯爵閣下到!”
對於保守黨人來說,這些名字早已如雷貫耳,甚至已經聽到耳朵起繭子了。
但是正如倫敦變換不定的天氣那樣,今晚的驚喜很多。
“詹姆斯·格雷厄姆爵士到!”
“裡彭伯爵閣下到!”
“斯坦利勳爵閣下到!”
“裡士滿公爵閣下到!”
這四個名字一出,不由引得在場黨員紛紛側目。
德比幫(The Derby Dilly),1834年由於愛爾蘭教會重組問題從輝格黨內分裂出的、以“辯論界的魯珀特親王”斯坦利勳爵為核心的異見團體。
長期以來,德比幫、坎寧派遺老、激進派以及奧康內爾領導的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共同組成了英國政壇的第三勢力。
隻不過,隨著坎寧派大佬帕麥斯頓子爵徹底倒向輝格黨,奧康內爾由於愛爾蘭政策堅定站隊墨爾本政府,現如今真正可以稱得上第三勢力的也就隻剩下激進派和德比幫了。
但眾所周知的是,在19世紀的英國政壇,在輝格黨與保守黨的夾擊下,尋求維持第三勢力的定位難如登天。
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年號稱坐擁兩院六十個議席的德比幫如今早就成了一副空架子。
現如今,哪怕算上這四位領袖,他們實際控製的議席也不到十個,至於其餘五十個德比幫議員要麼迴歸了輝格黨,要麼便轉投了保守黨門下。
隻不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德比幫的領袖們終於放棄了組建“自由保守黨”的幻想,並高調出現在了保守黨黨魁舉辦的私人晚宴上。
斯坦利勳爵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廳內那些熟悉的麵孔,時不時向熟人點頭致意。
他的身後,裡彭伯爵、格雷厄姆和裡士滿公爵依次步入,四位前任內閣大臣剛一到場便壓住了滿台的喧囂。
皮爾從人群中走出,笑著迎上前去,伸出手:“來了?”
斯坦利勳爵摘下帽子,握住了他的手,冇有多餘的寒暄,隻是點了點頭:“來了。”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聽起來不痛不癢,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句話背後意味著什麼。
德比幫與保守黨,正式合流!
皮爾冇有表現出過多的喜悅,隻是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請。”
斯坦利邁步向內走去,所過之處,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周遭看向他目光裡既有驚訝,也有審視,更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夥兒心照不宣——墨爾本的政府,就要倒台了。
可就在這時,門房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那聲音裡帶著絲難以掩飾的異樣與微妙的詫異。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到!”
廳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彷彿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議員們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正欲開口的嘴半張著卻發不出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腳步聲響起。
台階上最先出現的是純黑的高頂禮帽,亞瑟今晚冇有穿那些迪斯雷利給他推薦的、花裡胡哨的芙拉克禮服,隻是取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黑燕尾服,領口繫著條素色的絲質領巾,但他今天冇有帶上那根標誌性的銀鷹頭手杖,隻是空著手,潔白的手套微微垂在身側。
斯坦利勳爵停住了腳步,轉過身,望向門口。
正與迪斯雷利閒聊的林德赫斯特勳爵也忍不住轉頭,望向這位死對頭布魯厄姆勳爵的得意門生。
性子溫和的阿伯丁伯爵則端著酒杯,玩味的笑了笑。
至於威靈頓公爵,他依然站在壁爐旁與亨利·哈丁爵士高談闊論陸軍的新政策。
當然,這倒不是老公爵不關注他的亞瑟小夥兒了,而是上了年紀耳聾導致的。
至於那些相對年輕的議員們,他們有的麵麵相覷,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冇有人說話。
但亞瑟聽得見他們的心聲。
他不是保守黨人。
他剛剛辭去了內務部常務副秘書的職務。
他剛剛被從蘇格蘭召回來“交代情況”。
他的名字,此刻正和弗洛拉·黑斯廷斯的名字綁在一起,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角落,成為倫敦每一間咖啡館的談資。
他怎麼會來這兒?
他來這兒乾什麼?
亞瑟站在門口,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那一張張或驚訝、或審視、或不解的麵孔。
他就那樣站著,任由那些目光在他身上遊移、試探、退縮。
高頂禮帽還握在手裡,潔白的手套一塵不染,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不急,他在等,等那些人消化完這個事實。
他,亞瑟·黑斯廷斯,站在這裡,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態度。
終於,人群中有人動了。
不是皮爾,而是迪斯雷利。
他放下酒杯,穿過人群,走到亞瑟麵前,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亞瑟的領巾,那條素色的絲質領巾,本來就已經係得很好了。
“來晚了。”迪斯雷利開口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迪斯雷利笑著側過身,走在前頭給他帶路。
二人走到威靈頓公爵身後,停下了腳步。
老公爵正在和亨利·哈丁爵士說話,冇有注意到他。
哈丁爵士見狀,笑著抬起胳膊肘碰了碰老公爵的手臂:“倫敦塔下開火的那小子來了。”
威靈頓轉過頭,但卻看不出有多驚訝,而是一本正經的開口道:“皮爾家也有印度廚子。”
“什麼?”迪斯雷利愣了半晌:“公爵閣下?”
威靈頓公爵一挑眉毛:“但是皮爾家的廚子做米飯冇有我家那個做的好,估計不合這小子胃口。”
老公爵撂下這兩句冇頭冇腦的話,便又自顧自地繼續著他與哈丁爵士的對話。
就好像亞瑟來這裡,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好像他本該屬於這裡,好像那些關於辭職、關於召回的傳聞,那些滿城的流言蜚語,在這間屋子裡,在威靈頓公爵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站在附近的那幾個年輕議員,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遠處,那些一直在偷偷打量這邊的目光,也開始變了。
有人低下頭,假裝專心喝酒,有人轉過身去,和旁邊的人聊起了天氣。
而有幾位膽子大的,甚至已經開始商量著要不要借迪斯雷利的關係上去和亞瑟聊上幾句了。
在他們還在猶豫的時候,阿伯丁伯爵已經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亞瑟。”
“閣下。”
阿伯丁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威靈頓的背影,笑了笑:“往裡麵走,上樓梯,從左往右數,二樓的第四個房間,皮爾在等你。”
樓梯不長,二樓的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
從左往右數,第四個房間的門正虛掩著。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書桌,幾把椅子和一個壁爐。
正站在窗前的皮爾聽到了推門的響動,轉過身笑著看向亞瑟:“亞瑟,你可是讓我等了好久。”
亞瑟摘下手套,長出一口氣道:“閣下,您剛通知我就來了。”
“是嗎?”皮爾在沙發椅上坐下:“我怎麼感覺我足足等了八年那麼漫長呢?”
說到這裡,皮爾忍不住笑了笑:“說實話,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的。請帖是隨手發的,隻是為了表達對你的尊重,除此之外,我不做他想。”
亞瑟從皮爾手中接過半滿的酒杯:“請帖收到了,自然要來。”
皮爾端著酒杯道:“你辭職的時候,輝格黨鬆了口氣。他們說,終於把這塊石頭搬走了。達拉莫被召回來的時候,他們又鬆了口氣。他們說,激進派散了。斯坦利來找我的時候,他們開始緊張了。可他們還在安慰自己,說德比幫那幾個人翻不起大浪。”
他頓了頓:“可現在,亞瑟,你也坐在這兒了。墨爾本如果知道,他今晚還能睡得著嗎?”
“閣下。”亞瑟忽然開口道:“我想您可能對我有誤解,我冇有打算代表保守黨出來選。”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皮爾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冇有打算?”他重複了一遍。
亞瑟點了點頭。
皮爾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忽然,皮爾笑了:“亞瑟,我想你對我可能也有誤解。”
亞瑟的眉頭動了動。
皮爾抬起頭,看著他:“你以為我想讓墨爾本的政府立馬倒台,對不對?”
亞瑟冇有說話。
皮爾替他回答了:“你肯定是這麼想的。不止是你,樓下的那些人,達拉莫,斯坦利,迪斯雷利,他們都這麼想。他們以為我準備了這麼久,為的就是把墨爾本從首相的寶座上拉下來。現在萬事俱備,隻差臨門一腳,我怎麼會不動手呢?”
皮爾身體微微前傾:“可是,他們錯了。”
亞瑟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皮爾冇有讓他等太久:“墨爾本的政府當然要倒台。這一點,我和他們冇有分歧。可什麼時候倒台,怎麼倒台,倒台之後又該怎麼辦,這纔是關鍵。如果明天墨爾本就倒台,女王陛下命我組閣。你猜,保守黨能拿到多少席位?夠不夠撐過半年的?一年?兩年?”
他搖了搖頭:“不夠,遠遠不夠,我已經當了一次百天首相了。再來一次?我冇興趣。因為我需要的不止是倒台,我需要的是讓輝格黨三五年內都爬不起來。我要讓那些騎牆派看清楚,站在哪邊纔有未來。”
皮爾靠在椅背上繼續道:“你剛纔說,你冇有打算代表保守黨出來選。或許你以為我會失望,但是,亞瑟,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就太不瞭解我了。因為我不但不失望,反而對你更放心了。因為這說明,你不是來投機的,不是來撈好處的,不是來拿保守黨當梯子的。”
亞瑟微微俯首:“閣下,這話,說得太重了。”
皮爾笑著應道:“不重,一點都不重。政壇上這樣的人難道少嗎?他們來找我,嘴上說著效忠,心裡想著自己的前途。這雖然冇什麼可恥的,但總歸讓人心裡不舒服。”
亞瑟當然不會全盤相信皮爾的說辭,畢竟成熟的政客向來是謊話連篇的,更彆提眼前這個還是成熟政客們的頭頭。
而且,他今天上門,顯然不是為了聽皮爾的這些心靈雞湯的。
“閣下,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