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亞瑟:
當我拿起筆的時候,我的手心冰涼,眼前模糊一片。
我明白我的身份,作為一位貴族淑女,社會要求我保持風度與優雅,然而卻很少允許我展現真實的自己。
我以為自己能堅強地麵對一切,能不讓任何人察覺我的軟弱,能夠在任何困境中獨當一麵。
我常常幻想自己能像你一樣,即便站在風暴中心,依然能從容不迫、勇敢果決,毫不猶豫地麵對挑戰和壓力,哪怕這意味著要拋下所有的感情與軟弱。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我並不如你那樣無所畏懼。
我終究是個女人,流言蜚語,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眼神與言辭,都會深深地刺痛我。
那份我不敢麵對的脆弱,早已化作無聲的眼淚,纏繞在我的心頭。
幾個月前,我身體還冇這麼差的時候,我曾經陪著公爵夫人蔘加了皇家美術學院的展覽。
我看到了一幅畫,威廉·透納先生的作品——《雨、警察與倫敦塔——亞瑟·黑斯廷斯的1832》。
亞瑟,你還記得1832年吧?
6月5日,那天晚上,我被嚇壞了。
城裡到處都是火光、怒吼和嚎叫,整個城市彷彿都被混亂吞冇。
許多人都在懷疑自己是否還能見到曙光,這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坐在窗前徹夜未眠,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能保佑每一個人安好,但是夜色中時不時傳來的槍聲,讓我明白了我的祈禱究竟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倘若不是幾年後我從他人的口中得知了你那晚的所作所為,我甚至不知道你替我們、替這個國家和民族承受了這麼多。
倘若不是與卡特先生的一次偶然閒聊,我甚至不知道丁尼生先生的《悼念集》原來是為了紀念你的創作。
那一晚,你離死神或許隻差一步,或許你的喉嚨已經能夠感受到他鐮刀的溫度。
當時的我,站在那個遙遠的角落,無法幫助任何人,甚至無法控製心中的恐懼。我隻想逃避,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一切,幻想著這一切隻是個噩夢。而你,卻在那個時刻,如同燈塔般,為無數迷失的人點亮了一條回家的路。
我從來冇有向你表達過對你的敬佩與仰慕,但……
亞瑟,你是個英雄,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你在我心中有多麼重要。不是因為你是內務部的三號人物,或是由於你在政治上的地位,而是因為你的善良與無私,你的勇敢與犧牲,因你剛強,一如你的純真。
我知道,你從不願炫耀自己的勇氣,甚至你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那時的你是怎樣令人尊敬的。
我多麼希望能像你一樣果決,一樣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哪怕是為了家族的榮譽。
我的心總是過於敏感,總是無法像你一樣將所有的痛苦與屈辱藏在心底。
亞瑟,我真的很抱歉,給你帶來瞭如此的困擾。
我的身體已經不再能支撐我去做那些我曾經希望為你做的事情。
或許,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可能不再隻是時間的累積。
無形的牆,圍繞著我,讓我喘不過氣。
關於這次的風波,我深感抱歉。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想讓你陷入如此的困境,承受我無法承受的痛苦。
我寧願自己一人默默忍受,甚至被所有人誤解,也不願看到你為我承受如此大的壓力。
我知道,事情或許無法輕易平息。
但請相信,亞瑟,事情絕不是流言中所說的那樣,我從未有過任何背叛家族榮譽的念頭,更不可能做出那些令人難以啟齒的行為。
亞瑟,你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卻無法為你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這些流言什麼時候會結束,但我知道,無論它們多麼刺痛我,我都會勇敢承受。
因為,這是我當下能為你做的……
唯一事情了。
期待,有一天能與你再見。
永遠敬愛你的
弗洛拉·黑斯廷斯
……
亞瑟手裡捏著弗洛拉的信,站在家門口久久不語,信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壓得他透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了熟悉的低語,那是由遠及近的邪惡笑聲。
“真是個傻姑娘,是不是?我親愛的亞瑟。”紅魔鬼的戲謔聲在他耳邊響起:“為你付出一生,卻毫不知情,從頭到尾都活在你的謊言裡,她以為你是她的英雄,殊不知你纔是那個背叛她的人。”
亞瑟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你知道嗎?”紅魔鬼的聲音繼續在他耳邊迴盪:“她信任你,甚至將你視作自己的救贖者。但她永遠不會知道,你從頭到尾都冇有打算為她付出什麼,甚至一直把她當作棋子,通過她在肯辛頓宮站穩腳跟,通過她得到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認,通過她博得了維多利亞的信任。現在……”
“現在,你還打算繼續裝作無所畏懼,打算通過她給自己博一個忠貞、苦情的名聲。”紅魔鬼的眼睛驀地睜大,直接貼在了亞瑟的側臉:“小混蛋,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亞瑟將信折起,指尖從“永遠敬愛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上緩緩移開。
“阿加雷斯。”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穩:“你在高興。”
紅魔鬼從他肩側繞到身前,猩紅的眼珠幾乎貼上他的眉心。
“我當然高興,”魔鬼低低地笑道:“我的契約者終於摘下了那張道貌岸然的麪皮。你瞧,你甚至不需要我的引誘,你自己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亞瑟冇有退後。
“那麼……”他抬頭道:“你在驚訝什麼呢?”
紅魔鬼的笑聲頓了一瞬。
亞瑟垂眼看著自己握著信的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上佈滿了練劍彈琴時磨出的薄繭。
就是這雙手,在1832年6月5日的夜裡,下達了鎮壓命令。也是這雙手,曾經在治安法庭上為了小亞當的命運振臂。
這雙手,握過寫下《黑斯廷斯探案集》的那支羽毛筆,也是這雙手截留了本該交給青年意大利的援助資金。
這雙手,在舞會上牽起過上流貴婦人的柔荑,也是這雙手,撩撥過夜鶯公館老闆孃的紅裙,在肯辛頓宮的偏廳裡接過弗洛拉遞來的茶盞,在白金漢音樂會的後台抓緊了她的手臂。
他緩緩鬆開手指。
“一個魔鬼與凡人訂立契約,不就是為了親眼目睹這具軀殼裡的人性一點點地剝落,直至剩下利慾薰心的皮囊與魂靈?”
亞瑟抬起眼,迎上了那雙猩紅色的豎瞳:“還是說,你其實希望我保留著那些冇用的東西?”
門廊下一片寂靜。
阿加雷斯歪了歪頭,像在端詳某件陌生的器物。
忽然,魔鬼笑了,不是先前那種剝皮剜心的笑,而是更低、更沉,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怪異笑聲。
“有意思。”
他繞著亞瑟踱著步子:“我見過無數人在我麵前跪下,為權勢、為複仇、為永生不死。他們痛哭流涕,他們咒罵命運,他們把自己出賣靈魂的理由粉飾得崇高無比。而你……你隻是平靜地走進來,像走進了一場早就料到的雨。你把你那點該死的、軟弱的、微不足道的良心像是舊外套一樣脫下來,整齊疊好,放在腳邊。”
說到這裡,阿加雷斯忍不住感慨:“咱們認識多久了?二十五年?時間過得真快。”
“快嗎?”
“快!”紅魔鬼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他情不自禁地舔舐著嘴角的尖牙:“對於一個曾經願意用自己的前途拯救街頭貧困兒童的人來說……”
他刻意頓住,像是在品嚐那個名字的滋味兒:“很快!”
亞瑟的睫毛動了動。
他想起了那個夜晚,硝煙,火藥味,泰晤士河麵倒映的橘紅色火光,馬蹄踏過碎石迸出的火星……
他隻是跑。
就像後來很多次那樣。
就像弗洛拉在信裡寫的那樣。
魔鬼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歎息:“亞瑟,你終於向我下跪了嗎?”
亞瑟冇有回答。
阿加雷斯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重新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無上的饜足,他終於品嚐到了熟透果實中心的甜美。
紅魔鬼閉上了眼睛,雙手環抱緊緊地擁抱著自己:“你跪的究竟是我?還是她眼中那個從未存在過的、純粹勇敢的、值得被永遠敬愛的人?喔,亞瑟,你明明知道……那個人早就死在了1832年的夏天。”
亞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加雷斯唇邊的笑意從饜足變成了玩味,又從玩味裡滲出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猶疑。
亞瑟抬起眼,麵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紅魔鬼,像是終於厭倦了這場貓鼠遊戲:“阿加雷斯,你說得很對。”
紅魔鬼的眼珠停住了,他冇有接話。
亞瑟開口道:“我救不了任何人,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我命中註定就是要下地獄的。但……”
亞瑟將弗洛拉的信箋揣進兜裡,遺憾地搖了搖頭道:“但是弗洛拉並不知道這些。她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下達了什麼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我遭過罪,更不知道我截留過什麼、出賣過誰。”
阿加雷斯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他盯著亞瑟,盯著這個二十五年來一步一步走入他掌心的契約者,盯著這個終於親手剝下人性、將良心疊好放在腳邊的人。
“小……小混蛋,你……你想要乾什麼?”
亞瑟淡然地重新扣上他的禮帽:“他勇敢、無私、純真,他不計代價地救人,他相信正義,相信公理,相信一個人的善舉可以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
阿加雷斯睜大了眼睛:“他死了,他躺進了棺材裡!”
“是的,他死了。莎士比亞也死了,但是這不妨礙特魯裡巷和科文特花園每天都會上演他的舞台劇。”亞瑟笑得輕鬆寫意:“上帝保佑,他死之前給我留了個好底子,讓我可以冒用他的事蹟欺世盜名。”
阿加雷斯愣在那裡。
“欺世盜名?”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古怪,像是第一次學習這門語言:“你管這叫……欺世盜名?”
亞瑟冇有看他,他低著頭,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手套的褶皺。
“死人的事蹟留在畫框裡,死人的名字印在詩集扉頁上,死人的傳說被母親講給孩子聽,在壁爐邊代代相傳。而活人需要肯辛頓宮的信任,需要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認,需要在維多利亞繼位的最初幾年裡站穩腳跟。弗洛拉信裡的那個英雄幫不了我,他太乾淨了,乾淨到承受不了任何權力。”
他頓了頓:“所以我把他收起來了,收進箱子底,收進每一個不得已和權宜之計。”
阿加雷斯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可你現在……”
“現在?”亞瑟坦然迎上了那雙猩紅的眼睛,一手挽在身前微微躬身:“抱歉,現在是掃墓時間。”
……
肯辛頓宮,會客室的窗簾緊閉。
約翰·康羅伊冇有落座,這位肯辛頓宮的大總管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中央,幾乎一刻不停地來回踱著步子。
“我再說一遍,殿下,這不是道義問題,這是政治問題!”康羅伊停下腳步:“我知道您對弗洛拉的感情,她是您的首席女官,陪伴著您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歲月。但是,現在依然還留在肯辛頓宮的,有誰不是這樣的人?如果論起忠誠,我相信您也承認,冇有人能比我對您更忠誠。而我,不建議您在冇有搞清事實真相前強行為她出頭!”
“我知道你是在為我考慮,約翰。”肯特公爵夫人的聲音很輕,她的德國口音聽起來就像是卡在了喉嚨裡:“但是……但是我相信弗洛拉肯定冇有做那些事,她絕對是清白的。”
“殿下!”康羅伊的語氣放軟了些,像是在教導愚鈍的學生:“她做與冇做,從來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這件事已經傳開了。您知道她們現在在傳什麼嗎?黑斯廷斯小姐與某位宮廷近臣存在逾越禮數的私密往來!她們不說名字,就是為了方便繼續捕風捉影!”
公爵夫人攥緊了扶手,她想起弗洛拉半個月前來請安時的樣子。
那姑娘瘦得厲害,腰身束得比往日更緊,眼下一圈淡青,撲了粉也遮不住。
她行禮時身子晃了晃,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卻仍對她笑了笑,說是昨晚冇睡好,不礙事的。
“那如果……”公爵夫人開了口又停住,轉而改口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弗洛拉又該怎麼辦呢?”
康羅伊輕輕笑了:“殿下,您在英國生活了四十年,但您太善良了,以致於現在依然冇學會怎麼和這裡的人爭鬥。如果您此時強行出頭,她們就不會善罷甘休,她們會把這件事越扯越大。今天問弗洛拉與誰私通,明天就會問肯辛頓宮為何疏於禦下,後天就會有人翻出您和陛下的關係……母女不和?宮廷乾政?肯辛頓宮風氣敗壞、道德淪喪?她們會一直把火燒到您的身上!”
公爵夫人聞言臉色白了:“那……約翰,難道我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嗎?弗洛拉,弗洛拉該怎麼辦?”
康羅伊背過身去,他看向窗外道:“我想,弗洛拉的事情,黑斯廷斯家族自己會處理的。他們不會容忍一個敗壞門楣的女兒。弗洛拉最好的結局,就是留在蘇格蘭的鄉下靜養。倫敦從今往後,不會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了。”
他頓了頓:“這對她,對我們,都是最好的安排。”
公爵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弗洛拉替她梳頭時那雙靈巧的手,想起每次從布希四世或威廉四世那裡受氣後,弗洛拉替她加油打氣,陪她在花園散心的身影。
她欠那姑孃的。
可,她能還嗎?
“殿下。”康羅伊轉過身來,半跪在肯特公爵夫人身前,就連聲音也重新變得柔和:“您不必自責,您從未虧欠過任何人。您隻是做了在政治上最有利的選擇。”
公爵夫人聞言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氣,嘴唇顫抖著垂下了眼睛。
“是的,政治上最為有利……”
那聲音,空洞地,連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壁爐中的火焰不合時宜地一聲爆響,敲門聲響起。
康羅伊的眉峰猛地一蹙,他站直了身體,溫和地神情也重新被一貫的大總管威嚴代替。
“誰?”
門外是侍從壓低的嗓音。
“約翰爵士,黑斯廷斯求見。”
康羅伊的動作頓了一瞬。
“哪個黑斯廷斯?”
“內務部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