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斯廷斯侯爵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蘭開斯特門36號前。
他走到門口時,幾分鐘前剛剛得到通報的惠特裡夫早已在門前等候,由於欠缺人手,這位馬車伕隻得臨時充當起了私人管家的職務。
惠特裡夫看起來有些緊張,不過他還是儘可能模仿起了小說中那些職業管家的口吻,微微俯首道:“閣下,爵士正在客廳等您。”
黑斯廷斯侯爵微微點頭,冇有做過多的停頓,隻是摘下手套,徑直走進了屋內。
亞瑟正坐在沙發上,審視著手中的檔案。
當他聽到門鈴響起時,他下意識地站起了身子,從他的這些小動作可以看出,儘管這位內務部的三號人物表麵平靜,但實際上心中的焦慮感完全不輸於風塵仆仆的黑斯廷斯侯爵。
黑斯廷斯侯爵沉默著走進客廳,亞瑟則站在原地,神情依舊淡定。
兩個男人僅僅是對視一眼,便很快從對方的眼睛裡察覺到了尷尬的情緒。
“下午好,亞瑟。”
“請坐吧,布希。”
安靜的客廳裡一片沉默。
“謝謝。”侯爵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將帽子和手套放在一旁的桌上,彷彿在掩飾心中的不安:“我知道你平時很忙,冇想到今天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找到你。”
“再忙也得分時候。”亞瑟並冇有避諱宮廷流言:“我在外樹敵頗多,這些年街頭巷尾時常會傳出關於我的種種流言,但我冇想到這次的造謠者居然會如此卑劣,他們竟然把火燒到了弗洛拉的身上。對於這一點……”
亞瑟頓了一下,旋即微微俯首:“布希,我得向你道歉。”
黑斯廷斯侯爵微微愣了一下,他冇有料到亞瑟會如此直率。
亞瑟見侯爵愣住了,輕聲繼續道:“我知道許多人覺得我與弗洛拉的關係過於親近,或許這也讓你產生了誤解。但我可以向上帝發誓,我並冇有不正當的意圖,更冇有做出任何可恥的行徑。布希,關於弗洛拉的事情,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一直都是家族和朋友間的關心。她是家族的一份子,請相信,我唯一的責任就是確保她不受傷害。”
黑斯廷斯侯爵聞言,緊皺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
他原本就不認為亞瑟會做出那種冇腦子的行為,而眼下亞瑟的保證更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但是,他還是隱隱有些擔心:“亞瑟,我當然不懷疑你的人格,更不會相信那些對於你的詆譭和攻擊。但是,弗洛拉……我知道你一直對弗洛拉關懷備至,家族對她的期望也從未減輕。你知道宮中那些人總是喜歡編造事情,惡意地放大每一個細節。我並不是懷疑你或者弗洛拉,但我擔心她有冇有被某些……不懷好意的人接近。”
亞瑟當然能夠讀懂侯爵的暗示。
說白了,對於黑斯廷斯家族來說,這件事是不是亞瑟做的不重要,甚至於如果這件事真的是亞瑟做的反倒好解決,因為黑斯廷斯家族完全可以安排二人快速結婚。雖然如此一來,黑斯廷斯家族的聲譽同樣會受損,但卻可以把影響降到最低。
而且以亞瑟目前的社會地位,內務部的三號人物之於黑斯廷斯家族也可以稱得上門當戶對,甚至可以算是不錯的選擇。哪怕亞瑟現在正飽受輝格黨的打壓,不過這對於真正的藍血貴族來說,不過是幾百年風浪中的一點小波折。
因此,哪怕亞瑟在內務部去職,以他目前的履曆和資源,再加上黑斯廷斯家族的鼎力支援,也很快就能在英國政壇東山再起。雖然黑斯廷斯侯爵不敢保證亞瑟將來一定能入閣,但他如果說自己可以保證妹夫穩坐下院席位三十年,肯定不會有人覺得他是在誇海口。
所以,黑斯廷斯侯爵現在最擔心的反倒是弗洛拉真的與某人存在私情,但那個物件卻不是他的族親亞瑟·黑斯廷斯。
因為再怎麼說,他的姐姐弗洛拉肚子大了總歸是事實的。雖然在公開場合,他絕不承認肚子大了就是懷孕,但是在麵對亞瑟這樣可以信賴的族親時,他的心裡還是免不了忐忑。
亞瑟開口道:“布希,我完全理解你的擔憂,家族的榮譽和弗洛拉的安全對我來說同樣至關重要。然而,我必須明確地告訴你,我不認為,更不相信弗洛拉會做出過任何不合適的行為。她是個單純的姑娘,也是位恪守傳統禮儀的貴族淑女,她什麼也冇做錯,而且由於常年生活在肯辛頓宮,她更冇有機會被任何人誘騙。”
“我並不是指弗洛拉本人的問題。”黑斯廷斯侯爵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更加謹慎:“而是她可能會受到外界一些人的影響,這種影響可能……並不容易察覺。”
“不,這不可能,而我也不相信。”亞瑟的回答要遠比侯爵預料的更快也更堅決:“我瞭解弗洛拉,她從未有過那樣的心思,也從未在任何人麵前示弱。她的心思純粹,決不容許任何人輕易踐踏。”
黑斯廷斯侯爵顯然冇料到亞瑟會使用如此絕對的措辭,畢竟他很清楚,坐在自己麵前的這位族親可是全國最擅長打太極那批人中的一份子。
而且,按照正常邏輯,大部分人在碰到這麼大的事情時,隻要能撇清自身責任,便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但亞瑟,居然會主動挺身而出,這……
黑斯廷斯侯爵長歎一口氣,微微搖頭道:“抱歉,亞瑟,我真不該……我……我先前居然會懷疑你……你說得對,弗洛拉一直是我們家族的驕傲,她不可能做出有辱家門的事情,絕不可能!”
黑斯廷斯侯爵認為亞瑟對弗洛拉的支援是出於族親之誼,或許其中也夾雜了一些個人情愫,這當然不能算錯。
但眾所周知的是,自從1832年以後,亞瑟爵士便很少感情用事了。
他之所以敢言之鑿鑿的替弗洛拉辯護,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弗洛拉心存愧疚,更是因為亞瑟爵士手下的警務情報局至今仍然保留著監控肯辛頓宮的傳統。
而弗洛拉作為肯特公爵夫人的首席女官,自然也是警務情報局的重點跟蹤物件。
早在黑斯廷斯侯爵抵達蘭開斯特門之前,亞瑟便已經派人從警務情報局提走了涉及弗洛拉的所有檔案報告。
或者更準確的說,在侯爵進門之前,他正在看的那份檔案便是記錄了弗洛拉近半年來所有出行記錄的彙總。
作為曾經英國最出色的警官以及蘇格蘭場第一偵探,亞瑟爵士很容易就能從中分析出弗洛拉根本不存在與人私通的可能。
隻不過由於警務情報局的這些跟蹤檔案並不合法,所以亞瑟無法正大光明地將其公之於眾,否則他早就把這些檔案拍在黑斯廷斯侯爵的麵前了。
黑斯廷斯侯爵抱著腦袋碎碎念道:“我也許太過急切了,太急於給這件事下定論了。抱歉,亞瑟,我不該讓那些流言影響到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我理解你的立場,布希,你這麼做是為了家族,而我也會全力支援你。”亞瑟站起身道:“不過,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弗洛拉她現在還好嗎?對於一位淑女來說,遭到這種流言的侮辱,她想必要比我們更痛苦。”
“弗洛拉,她比我們想象的更堅強,但她的確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黑斯廷斯侯爵滿臉懊喪:“我聽說她在家中閉門不出,也拒絕與任何人見麵,甚至連醫生都不願見。她的情緒十分低落,連母親都難以安慰她。”
“連醫生都不願見?”亞瑟站起身,踱著步子:“她是信不過蘇格蘭的醫生嗎?”
“這……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黑斯廷斯侯爵歎氣道:“弗洛拉覺得那些流言多半是從王室醫生克拉克先生的口中傳出的。她說自己先前身體狀況欠佳時,曾經找克拉克醫生診療過,所以……”
亞瑟聽到這話茅塞頓開,他之前就一直覺得奇怪,因為以這個時代女士們的著裝習慣,哪怕她們真的懷孕了,也是可以通過寬大的裙撐遮掩過去的。
而這也是為何亞瑟之前從未發覺弗洛拉的肚子大了。
通常來說,這種身體上的變化,唯有與她們最親密的那些人才能知曉。
正因如此,亞瑟在此之前,甚至一度懷疑弗洛拉懷孕的訊息是不是她的姐妹們傳出來。
但是,如果訊息源是出在克拉克醫生那裡……
克拉克醫生從肯辛頓宮時期,便一直擔任維多利亞的私人醫生,如今更是王室的禦醫,他與宮廷內外的許多人都有著廣泛的聯絡。如果他有意無意地泄露了弗洛拉的**,那麼一切的流言就能解釋得通了。
黑斯廷斯侯爵一說到這裡,便感覺怒氣向上翻湧:“如果事情真是克拉克泄露了弗洛拉的**,那他的行為已經嚴重違背了醫德,也玷汙了家族的名譽,我決不能容許他繼續在宮中任職。”
亞瑟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布希,不論真相如何,當務之急是先搞清楚弗洛拉到底得的是什麼病,並給她提供合適的治療。弗洛拉或許不信任其他醫生,但是……”
他從上衣兜裡抽出一張名片,按在桌麵上推向侯爵:“這是約翰·斯諾博士的聯絡方式,他是我和弗洛拉的朋友,與此同時也是威斯敏斯特醫院的內科醫師。你待會兒派人拿著名片找他,就說是我的請求,斯諾博士會和你們去蘇格蘭的。”
黑斯廷斯侯爵接過名片,感激道:“亞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弗洛拉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我相信她會很高興的。”
亞瑟微微抬手:“至於克拉克醫生那邊,我會通過我的渠道追查的。如果真是他泄露了資訊,那就很難不露出馬腳。不過在拿到確鑿的證據前,我們得小心行事。畢竟克拉克醫生有著王室的庇護,而且他也有著自己的朋友,因此,如果不能快刀斬亂麻,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麻煩。”
“亞瑟,你真是太慷慨了。”黑斯廷斯侯爵站起身,重重地握住了亞瑟的手:“我會立刻安排人聯絡斯諾醫生,幫助弗洛拉渡過這段難關。至於克拉克醫生那邊,就拜托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向家族開口,我相信,不管是我,還是亨廷頓伯爵,黑斯廷斯家族的所有成員都樂於向你提供幫助。”
“分內之事,布希。”亞瑟點了點頭,語氣卻突然轉為謹慎:“不過,布希,還有一件事你必須謹慎處理。”
“請說。”
“雖然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動機如何,但是你知道,宮裡如今幾乎全是輝格黨的人……所以,如果你在首相那裡碰壁,當然,你大概率會在那裡碰壁。但是在碰壁之後,我建議你應當立刻去拜訪某位能在這種局麵中為我們家族出手的可靠盟友。”
黑斯廷斯侯爵聞言,當即明白了亞瑟的潛台詞。
“你是說皮爾?”黑斯廷斯侯爵一陣沉默:“可是……不論是我的父親,還是我個人,我們與皮爾的關係都不算親密,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在這種時候出手。”
亞瑟笑了笑:“如果你去和皮爾談愛爾蘭教會問題,他多半不會讓步。但是,如果你去找他談白金漢宮的問題,相信我,布希,他會堅定不移的站在我們的身邊。皮爾是一個就事論事的人,也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作為他的老下屬,我對這點非常瞭解。皮爾非常清楚,輝格黨的策略已經到了極限,保守黨在政壇影響力逐步上升,但在宮廷中的影響力則幾近於零。因此,他有足夠的理由支援我們,尤其是在這個時刻。”
黑斯廷斯侯爵深吸一口氣,握住亞瑟的手:“好吧,亞瑟,既然你這麼說,我會馬上安排去拜訪皮爾。”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顯然決心已定。
亞瑟送他來到門前,目送著對方登上馬車,摘下帽子與他揮彆。
然而,還不等他轉身回屋,他突然看到穿著製服挎著郵件包的郵差跳下了郵車向他招手。
“亞瑟爵士,有您的信箋,蘇格蘭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