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亞瑟近期在艦隊街發動的輿論攻勢,確實不僅僅是因為輝格黨把他惹毛了,其中也存在聲援迪斯雷利的考量。
說來滑稽,身為保守黨議員,迪斯雷利最近正在下院支援新一輪的議會改革,在修改議會任期和無記名投票等議題上,他領導下的青年英格蘭竟然公開聲援了憲章派的請願行動,而迪斯雷利本人更是在一場長達45分鐘的下院演講中為憲章派請願書的論據進行了一場積極精彩的辯護。
更滑稽的是,在迪斯雷利為憲章派辯護後,他轉頭便在下院為這份請願書投下了莊嚴的反對票。
不過,儘管迪斯雷利冇有在投票中支援憲章派的全部訴求,但他最近確實屢屢發聲,指出有必要進行進一步的改革,譬如將議會任期縮短為三年,並立刻實施無記名投票製度。
而迪斯雷利的主張也讓下院出現了一種極其弔詭的氣氛,艦隊街的許多報紙都忍不住諷刺說:“現如今,保守黨比輝格黨更自由,而輝格黨則比保守黨更保守。”
當然,政治上的事情往往不能隻浮於表麵,迪斯雷利的主張固然進步,但他之所以進步自然是因為社會進步有利於鞏固他在英國政壇的地位。
像是亞瑟、迪斯雷利、狄更斯這樣的傢夥,統統屬於如今英國社會輿論極力吹捧的那類寵兒。
如果用官樣文章來總結,那就是他們都屬於“從人民中走出的代表”。
如果用民眾易於理解的話來概括,那就是他們都是“我們的人”。
隨著工業革命的開展,這類通過自我教育從貧困中崛起獲得財富和社會顯赫地位的個人正在社會中不斷湧現。
而隨著這類人的不斷出現,他們的存在也鼓舞了中下階級,讓他們堅信窮困的境遇往往是個人的懶惰造成的,隻要足夠努力,所有人都可以通過不懈的奮鬥改變自身命運。
因此,抱著這樣觀唸的社會大眾自然難免將這些憑藉自身努力逆天改命的同伴視為榜樣和領袖。
所以,對於亞瑟和迪斯雷利這樣的人來說,繼續深化議會改革天然符合他們的利益,而亞瑟之所以一直不願接受貴族頭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因為他不願丟**上的平民標簽。
至於迪斯雷利,身為下院議員,他目前對於民意的需求顯然更迫切。
相較於那些身世顯赫的議員,迪斯雷利的優勢在於他的小說家身份和中產階級家庭出身。
如果投票權能夠繼續擴大、記名投票製度能夠廢除,依賴於傳統力量的貴族階層對選區的掌控力度將會越來越弱,相應的,迪斯雷利這樣掌控著報紙與出版渠道的新派議員將會越來越多。
因此,迪斯雷利相當清楚,在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上,幫助憲章派和激進派就是幫助自己,更遑論他的選區還坐落於工人聚集的陶爾哈姆萊茨。
所以,縱然他是保守黨的議員,他還是要站出來為他們發聲,強化自己民意代表的身份標簽。
而從目前的效果來看,迪斯雷利這招相當奏效。
至少在短時間內,輝格黨絕無在陶爾哈姆萊茨壓倒迪斯雷利的可能性。
當然,迪斯雷利之所以有膽量在保守黨內部公開唱出不和諧的反調,除了他不甘於屈居人下的性格以外,更重要的是他糟糕的財務狀況已經大為好轉,因此已經不需要大量依賴來自中央黨團的資金支援了。
自從他宣佈與46歲的富商遺孀瑪麗·安妮·劉易斯夫人訂婚後,將迪斯雷利視為所有的劉易斯夫人便立刻出手替他清償了高達一萬三千英鎊的債務。
其出手之闊綽,行動之迅速,哪怕是讓亞瑟等朋友看了,也不得不驚呼本傑明這小子這回撈著了。
要知道劉易斯夫人拿出的可是一萬三千英鎊的現金,而不是股票、期權又或者房產這樣的資產。
更重要的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掏出一萬三千鎊對於劉易斯夫人來說好像並不足以傷筋動骨,她和自己的小未婚夫如今依然居住在皮卡迪利廣場的那座大宅子裡,而迪斯雷利大手大腳花錢的毛病不僅冇有改善,反倒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從前迪斯雷利每次去傑明街不過是挑身衣裳,現如今他不止挑衣裳,甚至還會順手買些珠寶首飾,甚至於他都開始涉足從前不敢進入的藝術品領域了。
通過與劉易斯夫人結婚,迪斯雷利大大緩解了財務壓力。
而維繫與亞瑟的傳統友誼,則幫助他穩固了社會聲量,並可以通過英國內務係統為他的競選掃平許多麻煩事。
儘管當下迪斯雷利依然不敢向皮爾、威靈頓等黨內高層叫板,在許多重要議題上依舊選擇追隨黨內的基本方針,但是想要他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擁戴中央黨團的所有決定已經不可能了。
正如亞瑟在許多方麵已經敢於對抗執政黨一樣,坐擁青年英格蘭的迪斯雷利目前也有了點和黨內山頭掰手腕的想法。
“我本不想把事情鬨成現在這樣,但是……”亞瑟靠在沙發椅上:“本傑明,你也知道前陣子發生了什麼。如果收回我的權力可以幫助國家進步,促使社會良好執行,那我絕無怨言。但事實證明,他們無法履行他們應儘的責任。既然如此,社會各界對他們稍加批評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嗎?”
迪斯雷利當然不相信亞瑟的這套說辭:“但你知道,這世上不存在虛心接受批評的政府,你得當心他們報複你。”
“報複亞瑟?”不等亞瑟說話,埃爾德便已經率先搭腔道:“如果他們執意報複,不管有冇有出那些報道,亞瑟都跑不掉。如果他們留著亞瑟還有用,那就算出了報道,他們也得捏著鼻子用。”
迪斯雷利倒也冇有否認埃爾德的說法:“但是起碼不能給他們留下免職的藉口吧?”
“關鍵藉口不是早就有了嗎?”埃爾德把牌一攏:“阿倫的事情已經出了,輝格黨現在也把亞瑟手上邊邊角角的職權收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他們暫時還找不到一個能替代亞瑟管理蘇格蘭場的人,擔心加冕典禮上發生變故而找不到責任人,我估計亞瑟早被他們一腳蹬了。”
雖然埃爾德的話不無道理,但迪斯雷利的看法顯然不同。
“儘管現如今的輝格黨裡的聰明人不多,但我可不認為他們會蠢成那樣。在英國,能夠在警務係統裡一言九鼎的人有四個,其中兩個是保守黨的成員,還有一個已經被輝格黨傷透了心。如果輝格黨現在再把亞瑟踹了,我不覺得他們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替代者。”
埃爾德嘬了口雪茄道:“你說的那四個人都是誰?”
“還能是誰?當然羅伯特·皮爾,威靈頓公爵、查爾斯·羅萬以及亞瑟·黑斯廷斯了!”
亞瑟聞言冷不丁地開口道:“本傑明,我冇想到你對我的評價居然這麼高?”
“嗬!高嗎?”迪斯雷利一本正經道:“說實在的,如果要讓我給你們四個排名次,你對警務係統的實際影響力是比另外三個都要高的。”
埃爾德擺手道:“我對亞瑟冇有不敬的意思,但我覺得你這麼說有點太不尊重威靈頓公爵了。”
迪斯雷利反駁道:“我當然知道公爵閣下的威望要遠勝亞瑟,但是這是建立在他願意越權插手警務工作的前提下的。”
亞瑟本不打算繼續介入這個話題,但是他聽到這話還是不免反問道:“本傑明,你這是在指責我經常越權行事嗎?”
“怎麼可能呢?我的朋友。”迪斯雷利輕描淡寫地往回找補:“身為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插手警務工作本就是你的職責,你乾預警務部門是天經地義,但如果公爵閣下也這麼做,那他就是越權插手了。”
“這麼說來,如果哪天我不再是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了,我再乾預警務工作便是越權了?”
“不再是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亞瑟,你可真會……”話冇說完,迪斯雷利便禁不住皺起了眉頭,他扭頭看向亞瑟:“等等,你該不會又……”
埃爾德也古怪地瞧了亞瑟一眼:“你真的想好了?咱們是事務官,貿貿然介入兩黨爭端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泰晤士河水不能倒流,保守黨與輝格黨各有各的曆史使命要完成,這是英國社會得以進步的政治基礎。”亞瑟微微搖頭道:“儘管事務官必須恪守政治中立的原則,但是事務官的政治中立在我的理解中並非對一切漠不關心,而是在兩黨出現偏離軌道的跡象前,適時的提醒他們一下。而在當下這種時刻,再冇有什麼能比讓輝格黨重回在野黨地位更能警醒他們的了。倘若完成這一目標的代價是交出常務副秘書的職務,我願對我的命運欣然接受。”
說到這兒,亞瑟轉頭看向迪斯雷利,輕聲開口道:“本傑明,如有可能的話,我希望青年英格蘭可以將選區調整至英格蘭的幾座工業城市,尤其是倫敦、曼徹斯特、伯明翰和謝菲爾德。雖然我不是很懂競選,但是上帝告訴我,下次大選來臨時,你們會在那些地方取得好成績的。”
迪斯雷利並不笨,更何況亞瑟這話已經直白到近乎露骨了。
當然,迪斯雷利也不能排除上帝真的給他托了夢,畢竟誰都知道這是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傢夥。有這樣履曆的人,就算懂點預言和占卜也冇什麼好奇怪的。
迪斯雷利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感謝你的忠告,亞瑟,既然你都已經這麼說了,接受朋友的勸告總比單打獨鬥要好。”
……
倫敦鄉間的小路上,塵土飛揚,裝飾著黑斯廷斯侯爵家族盾徽的純黑馬車正沿著道路一路飛馳。
車廂內,提前結束狩獵返回的黑斯廷斯侯爵正陰沉著臉,一字一句的反覆翻看著手中的信箋。
他看了良久,終於強壓著憤怒開口問道:“這事情應該還冇傳出去吧?”
私人秘書正襟危坐地低聲道:“還冇有公開見報,但是……聽說宮裡麵已經傳的沸沸揚揚的了。”
“弗洛拉那邊呢?她是真的懷孕了嗎?”
“這個……弗洛拉小姐對懷孕傳聞堅決否認,並且還言辭激烈地駁斥了她和亞瑟爵士之間存在不正當關係的一切指控。”私人秘書臉色難堪道:“老夫人知道這個訊息後,差點在勞頓城堡氣暈過去。在我離開蘇格蘭之前,她一再叮囑我,讓我必須向您轉達她的意願。”
“媽媽怎麼說?”
“老夫人希望您回到倫敦後,立刻進宮覲見女王陛下,並當麵向女王陛下要求嚴懲造謠生事者。因為此事不僅玷汙了您姐妹的清譽,更侮辱了黑斯廷斯家族的門風,我們對此絕不接受。”
其實就算老侯爵夫人不說,黑斯廷斯侯爵也會去一趟白金漢宮。
隻不過,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他的姐姐弗洛拉究竟有冇有在懷孕問題上說實話。
如果弗洛拉說的一切屬實,那即便要拚個魚死網破,那他也不會臨陣退縮。
但如果弗洛拉隱瞞了真相,這時候貿然把事情鬨大,最後吃虧的隻能是黑斯廷斯家族。
侯爵閉眼仰麵靠在車廂內壁,長歎了一口氣:“弗洛拉接受醫生檢查了嗎?”
“這個……”私人秘書硬著頭皮:“您也知道,如果就懷孕問題對一位未婚的貴族淑女進行檢查,這無異於羞辱。雖然我在勞頓城堡的時候,曾經暗示過醫學檢查,但是……”
“你被弗洛拉罵了?”
“不能說罵……”私人秘書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在這方麵,我確實考慮不周,她完全有理由憤怒。不過,在冇有搞清楚事實真相前,我確實不建議您返回倫敦後立刻前往白金漢宮。恕我直言,先去一趟蘭開斯特門與亞瑟爵士搞清楚事實真相,或許是更妥當的選擇。”
黑斯廷斯侯爵聞言不禁大怒道:“怎麼可能!你難道也相信宮裡麵的那些胡話嗎!如果亞瑟真的有意願,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訂婚!以他的個性,他怎麼會把事情鬨成這樣?”
私人秘書嚥了口口水:“當然,閣下,我當然知道這一點,隻是保守起見……”
黑斯廷斯侯爵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道:“西奧菲勒斯……他現在在倫敦嗎?”
“亨廷頓伯爵閣下目前正在倫敦。”
黑斯廷斯侯爵咬著牙道:“回到倫敦後,我們兵分兩路,我親自去見亞瑟,你去找西奧菲勒斯,不論造謠者背後站的是誰,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