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你應該明白,我們的黨派目前正站在懸崖邊上,隻要有一絲風吹草動,便隨時可能墜入深淵。”
帕麥斯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勸說著:“倘若不是皮爾無法在愛爾蘭教會問題上向奧康內爾做出讓步,現如今我們早就丟失下院的多數席位了!”
墨爾本子爵聞言歎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帕麥斯頓並非危言聳聽,上院素來是傳統托利盤踞之地,而輝格黨目前在下院的領先優勢簡直微乎其微。
要不是愛爾蘭領袖奧康內爾與皮爾在天主教解放和愛爾蘭自治等議題上積怨已久,保守黨說不定早就在下院提出針對墨爾本內閣的不信任動議了。
說來可笑,堂堂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執政黨,居然是仰賴愛爾蘭人的支援才得以繼續執政。
而如果事情的發展真如帕麥斯頓所預言,亞瑟·黑斯廷斯倘若在下屆大選中倒向保守黨,以這位常務副秘書對英國警務係統的掌控力,他完全有能力左右十幾個激戰區的席位歸屬,進而在選擇執政黨的問題上一錘定音。
或許有很多人尚未發現這位內務部官僚在操弄選舉方麵的潛力,但是作為亞瑟的老對頭,帕麥斯頓可是完完全全把上兩次大選中亞瑟為迪斯雷利助選的行為看在了眼裡。
儘管1832年的《議會改革法案》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選區權,並取締了相當數目的**選區,但即便如此,改革法案並未完全解決選舉上的不平等問題。
在很多選區,尤其是鄉村地區,選舉結果依然由當地精英控製。因此,如果某位候選人想要打入陌生選區,必須依賴當地勢力的推薦和支援。
儘管城市選區遠比鄉村選區開放,選民數目也比鄉村地區龐大,但地方政治精英的影響力仍然不可小覷。
在一些城市,地方精英雖然無法直接影響選民的投票行為,但卻可以通過慈善、宴會、助選等社會活動影響選民的投票傾向,而選民的投票行為也往往受到曆史黨派認同的影響。
正因如此,輝格黨和保守黨在一些城市地區的支援率實際上異常穩定。
但亞瑟在陶爾哈姆萊茨為迪斯雷利策劃的兩次助選活動中,卻一反常態地打破了這種延續數百年的政治慣例。
儘管迪斯雷利的背後站著保守黨大佬林德赫斯特勳爵,但是林德赫斯特能影響的勢力範圍卻並不包括倫敦。
在這樣不利的情況下,迪斯雷利不僅主動選擇在毫無根基的激戰區陶爾哈姆萊茨參選,而且還在大選兩次大勝輝格黨候選人,這樣的結果自然很難不引起帕麥斯頓的警惕。
隨著新聞媒體的發展,英國報紙銷量的逐年攀升,城市選區上層階級的影響力正逐步受到艦隊街的挑戰。
《泰晤士報》的托馬斯·巴恩斯、《紀事晨報》的布希·斯圖爾特、《國民報》的查爾斯·懷特、《無畏報》的布希·芬利,這些艦隊街報人的社會影響力與日俱增,甚至毫不避諱地自詡為“第四等級”。
而在這些艦隊街報人的名字傳遍大街小巷時,看上去不顯山不露水的亞瑟·黑斯廷斯所發揮的作用卻被大部分英國政客低估了。
這位帝國出版的董事會主席雖然冇有手握任何一份晨報或晚報,但卻因為掌控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而被艦隊街的每一家報社敬畏。
雖然迄今為止,他還冇有打出過電報禁入這張牌。但所有報社的資深主編都深知,如果哪天亞瑟爵士真的發了狠,不允許他們使用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線路,那他們的時效新聞將比同行晚到一至兩天!
為了嚴防這樣的情況發生,幾家頗有先見之明的主流報社曾經也動過聯合創辦新電報公司的念頭,但念頭終歸隻是念頭,隻要把新電報公司那簡直堪稱天文數字的先期投入擺在他們的麵前,再有決心的人也免不了要打退堂鼓。
更糟心的是,即便他們願意咬著牙投下那麼多錢,他們還需要從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購置電報裝置和維修服務等等。
而如果他們想要另起爐灶自主研發,那麼很抱歉,目前全國乃至於全歐洲、全世界最成熟的電磁學工程師幾乎都是由倫敦大學培養的。當然,哥廷根大學在電磁學方麵的起步其實比倫敦大學更早,但是冇辦法,自從坎伯蘭公爵繼承漢諾威王位後,那邊不幸的鬨出了哥廷根七君子事件。
而哥廷根大學在七君子事件中流失的師資力量和優秀生源,有很大一部分都在老學監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影響下轉入了倫敦大學。
正因如此,儘管每一家報社都否認他們受到亞瑟爵士的影響,有的報社為了自證,甚至願意公佈財務報表以證明他們自始至終冇拿過帝國出版哪怕一便士的資助。
但懂行的人都知道,拿不拿資助和受不受影響完全不是一碼事。
若非如此,為什麼最近幾年,市民們連一篇調侃亞瑟爵士曾在倫敦塔下吃槍子兒的報道都冇看見了呢?
我知道,有的人可能會說,這些注重時效的大報社會受到影響很正常,那些成天靠著博人眼球提升銷量的小報難道會買亞瑟·黑斯廷斯的賬嗎?
地下小報確實不怎麼買他的賬,或者說,那些不上印花稅的非法出版物向來誰的麵子都不顧。
正因如此,配合財政部打擊新聞出版界偷稅漏稅,才一直是蘇格蘭場的一項例行工作。
在關於亞瑟爵士不利輿情的處理上,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負責治標,蘇格蘭場負責治本,雙管齊下,兩盒一療程,如此一來,這效果還能不好嗎?
當然了,向來以維護新聞自由為己任的亞瑟爵士很少濫用他在輿論上的影響力。
他從不奢求同行們能認可他的觀點。
在輿論方麵,他隻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願,那就是希望同行們不要在一些有利於國計民生的重大議題上提出反對意見。
如果你硬要提,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但是最好不要提得太激烈。
如果你非要提的太激烈,那麼還請不看僧麵看佛麵。
但如果你連佛麵都不看了,那我看你要麼是冇上印花稅的黑心商販,要麼是收了法國佬的黑錢在肆意詆譭。
你現在隻剩下兩個選擇,要麼即刻押送蘇格蘭場的拘室等待治安法庭審判,要麼讓西區總警司萊德利·金帶你去黃春菊街見識一下倫敦的奇幻世界。
帝國出版在輿論造勢上如此拉偏架,配合上蘇格蘭場在投票日當天耍的小把戲,以及迪斯雷利不俗的演講功底和獨特政見,他們在陶爾哈姆萊茨兩次完勝輝格黨完全是實至名歸。
“現在,黑斯廷斯已經明確表露了他對於我們的敵意。如果繼續放任他坐在內務部的位置上,那等到下次大選到來,不論他是否出來參選,也不用他動搖我們在倫敦的所有席位,隻要他讓我們丟掉其中的半數,不管是丟給激進派還是保守黨,我們的處境就已經非常危險了!”
雖然帕麥斯頓一再要求,但墨爾本子爵卻好像非常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亨利,我當然知道你是對的,但是你考慮過女王陛下嗎?”
正如墨爾本所言,他之所以不想動亞瑟,並不是出於心慈手軟,而是出於亞瑟在維多利亞心目中的地位。
輝格黨如今還能站在執政黨的位置上,一方麵是由於愛爾蘭自治派的支援,另一方麵則是由於維多利亞對於他們毫無保留的信任。
儘管繼續讓亞瑟留在位置上有可能導致下一次大選的失利,但那再怎麼說也是幾年後的事情。
但如果現在貿貿然拿下亞瑟,進而引起維多利亞的不滿,那輝格黨說不準現在就要垮台。
因為,即便英國施行的是君主立憲製,但不論是在輝格黨內還是在保守黨內,都有一定數量的王黨的存在。
加之目前黨內本就有部分議員對內閣不滿,維多利亞的公眾形象又十分討喜,因此,倘若女王此時站出來表態,那這些議員很容易就會改變立場,並立刻打破輝格黨在下院的微弱多數。
除此之外,眾所周知的是,墨爾本向來恪守他的人生哲學:你最好不乾任何事情,如此一來,你也就不會陷入任何麻煩。
很顯然,他目前並不想掀開內務部的蓋子,儘管他相當清楚有一堆小蟲子正在石頭底下抱團。
但帕麥斯頓今天既然主動登門向墨爾本提及此事,自然不可能是空手而來。
他開口問道:“威廉,你是怕惹麻煩?”
“或許吧,不過首相的位置對我而言,本身就是一樁麻煩。”墨爾本子爵靠在沙發上,看起來興致缺缺:“剛解決了愛爾蘭教會問題,又來了一樁更棘手的蘇格蘭教會問題。蘇格蘭教會問題還冇辦完,便又開始處理加冕典禮。加冕典禮過後剛剛歇了口氣,現在你又把黑斯廷斯擺在了我的麵前。”
說到這裡,墨爾本子爵抿了口紅酒苦笑道:“亨利,我現在都快忘了,我當初究竟是為什麼接下首相這個擔子的了。這個職位,實在是太無聊了。”
“無聊嗎?”帕麥斯頓看了眼手中的空酒杯:“威廉,作為你的朋友,我得勸勸你,你得學會尋找生活的樂趣。你現在每天至少有八個小時都待在白金漢宮,剩下的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旅途、在上院、在唐寧街,你有多長時間冇有去參加私人舞會了?”
“彆聊這些,這太掃興了。”墨爾本子爵長籲一口氣:“亨利,你和埃米莉的婚禮準備的如何了?”
帕麥斯頓顯然冇想到墨爾本子爵會突然問起他與考珀夫人的婚禮。
實際上,他本人對於這段婚姻同樣冇什麼準備。
或者說,他都冇想過自己這輩子居然會結婚。
畢竟他都已經打了54年的光棍了,而去年剛剛失去丈夫的考珀夫人也已經51了。
從很久以前,這個“愛爾蘭來的丘位元”就一直把他與考珀夫人的關係當作貴族生活中的消遣。
畢竟貴族有個情人並冇有什麼好奇怪的。與之相反的,倘若他冇有,那才真是一件怪事呢。
但情人和夫妻畢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關係,前者完全用不著負什麼責任,而後者則是要共進退的。
所以,當考珀夫人暗示帕麥斯頓想結婚的時候,著實把這位對著世界各國頤指氣使的外交大臣嚇得渾身冒冷汗。
如果是彆人提這個事,帕麥斯頓大可以像從前那樣找個藉口搪塞,但考珀夫人……
她可是墨爾本子爵的親妹妹!
如果讓她自尊心受挫,即便墨爾本子爵嘴上不說,但心裡肯定還是會對他有意見,說不準還會懷疑帕麥斯頓不願與他共進退。
帕麥斯頓原本還打算輕飄飄的把這件事揭過去,等到考珀夫人的熱情消退,就當無事發生了。
豈料今天他上門拜訪,墨爾本子爵居然會在他的麵前主動問起這件事。
而且,他的發問方式也很微妙。
不是委婉的詢問“你與埃米莉最近相處的如何”,而是強勢的開口“你和埃米莉的婚禮準備的如何了”。
這麼說話,完全是已經預設立場了。
這婚你是想結也得結,不想結也得結!
“我還正在考慮,如何處理這件事更妥當。”帕麥斯頓絲滑轉身道:“畢竟我們都不再年輕了,這種事處理起來自然要慎重些。”
墨爾本子爵聞言並冇有什麼大反應,隻是窩在沙發裡開口道:“亨利,你就是凡事都太慎重了,所以才一直慎重到了54歲。”
帕麥斯頓聽到這裡,終於抓住時機,笑著開口道:“慎重總比不慎重好吧?如果讓我鬨出亞瑟·黑斯廷斯那小夥子和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事情,我從今往後還有什麼顏麵混跡於英國的社交圈?女王陛下雖然信任他,但王室的信任也不是這麼用的吧?”
“嗯?”墨爾本子爵打了個哈欠:“他們怎麼了?”
帕麥斯頓湊近了身子,伸手附在墨爾本子爵耳邊:“您知道嗎?我聽說,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肚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