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魯北大地,寒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烈些。濱州、惠民、壽光一帶的土坯房上壓著薄薄的霜花,清晨的街道上,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人們哈著白氣,車把上掛著的鋁製飯盒碰撞出清脆的聲響。誰也不會想到,一場持續近三年的噩夢,正悄然籠罩在這片寧靜的土地上。那些穿著的確良襯衫、留著時髦卷發的年輕姑娘們,很快就將在深夜的黑暗中,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攥緊心臟。
一係列割傷美少女耳朵的惡性傷害案,正以令人心悸的姿態,一步步撕開這個年代的平和表象。
訊息像被狂風捲起的沙塵,迅速席捲了整個魯北地區,甚至傳到了千裡之外的省城。“夜裡彆讓姑娘單獨睡”“出門最好有人陪著”,成了家家戶戶睡前的叮囑。派出所的戶籍警下片區時,總能看到巷口聚集著竊竊私語的居民,他們臉上掛著掩不住的恐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耳朵,彷彿那脆弱的器官下一秒就會遭遇不測。社會輿論更是炸開了鍋,地方小報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魯北出現割耳惡魔”,街頭巷尾的收音機裡,評書先生講到驚險處,總會借題發揮一句“這比江湖上的采花大盜還要歹毒”。
拂曉驚魂:高家院子的血色呼救
1986年1月7日,拂曉時分的濱州市和平區,天剛矇矇亮,遠處的工廠還沒響起上班的汽笛聲,高家院子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呼救聲,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冬日的沉寂。“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沒了!”16歲的小高捂著右側臉頰,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湧出,順著下巴滴落在凍得發硬的地麵上,瞬間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他疼得渾身發抖,在院子裡跌跌撞撞地亂蹦,額頭上的青筋因為劇痛而暴起。
高家的燈“唰”地全亮了。母親王桂蘭披著棉襖從屋裡衝出來,一看見兒子滿臉是血的模樣,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兒啊!這是咋了?誰把你弄成這樣的?”父親高建國剛穿好褲子,抄起門後的扁擔就往外衝,嘴裡吼著:“哪個天殺的敢在老子家門口行凶!我跟他拚命!”姐姐高秀梅也趕了過來,看著弟弟血淋淋的傷口,嚇得臉色慘白,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這一切,本該是衝著她來的。
前一天夜裡,濱州的氣溫降到了零下12度,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上,發出“嗚嗚”的聲響。高秀梅在棉紡廠上夜班,臨走前看著弟弟凍得縮脖子的樣子,心疼地說:“你今晚去我屋裡睡,我那屋有煤爐,暖和點,順便幫我看會兒門。”小高聽了姐姐的話,樂嗬嗬地搬著被褥去了東廂房——那是姐姐獨居的臥室,收拾得乾淨整潔,還擺著一瓶姐姐捨不得插的塑料花。
淩晨四點多,小高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覺得右耳一陣鑽心的劇痛,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狠狠劃了一下。“嗖”的一下,那股涼意帶著撕裂般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他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下意識地摸向耳朵。
空蕩蕩的,隻剩下黏膩的鮮血。
“啊!”他的尖叫還沒喊完,就看見屋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條黑影像野貓一樣竄了出去,踩著院牆上的磚縫一躍而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隻留下院牆外幾聲急促的腳步聲。
高家的哭喊和呼救聲很快驚動了鄰居,十幾個街坊湧進院子,有的幫著捂傷口,有的跑去打電話報警,還有的追出院外試圖尋找凶手的蹤跡,但黑暗中早已沒了人影。混亂中,有人不小心踢翻了小高床邊的煤爐,爐灰撒了一地;有人為了看傷口,伸手碰了碰床上的血跡。
等濱州市公安局的乾警趕到時,原本可能留存線索的現場,已經被破壞得一塌糊塗。
接到報案的周憲文局長,當時剛吃完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這位從部隊轉業的老公安,臉上總是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一聽發生了這麼惡劣的案件,飯碗一放就抓起了警服。“通知技術科、刑警隊,五分鐘後出發!”他對著對講機喊完,又抓起桌上的手電筒,快步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門。
案發現場的東廂房裡,周局長蹲在床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床上的棉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半乾,邊緣卷著硬邊。技術科的乾警小心翼翼地用鑷子翻看被褥,嘴裡嘟囔著:“局長,現場太亂了,腳印、指紋全被破壞了,連個可疑的毛發都沒找到。”周憲文點點頭,目光掃過牆頭,那裡有一塊磚鬆動了,磚縫裡掛著幾根黑色的纖維,應該是凶手翻牆時刮下來的。“凶手是後半夜翻牆入院的,目標明確,動作利落,用的是鋒利的刀具,割耳後迅速逃離,心理素質很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先走訪受害人親屬,弄清楚到底是衝誰來的。”
高秀梅坐在椅子上,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肯定是衝我來的。我在廠裡處了個物件,後來吹了,他一直耿耿於懷,前陣子還在廠門口堵過我,說要讓我‘後悔’。”她頓了頓,眼淚又流了下來,“都怪我,要是我不讓弟弟去我屋睡,他也不會遭這個罪……”
乾警們很快摸清了情況:22歲的高秀梅是棉紡廠的女工,長得眉清目秀,麵板白皙,留著當時最流行的波浪卷發,身邊不乏追求者。她之前和同廠的一個男工處過物件,後來因為對方脾氣暴躁、有家暴傾向而提出分手,對方曾多次威脅她。而小高因為從小跟著姐姐長大,留著一頭齊肩的長發,加上身形瘦弱,夜裡在昏暗的光線下,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女性。
“凶手應該是衝著高秀梅來的,報複性傷害。”刑警隊的老陳在案情分析會上說道,“夜裡光線暗,他把小高當成了高秀梅,所以才下了手。”這個推斷得到了大多數乾警的認可。接下來的七個多月裡,警方圍繞高秀梅的社會關係展開了拉網式排查,那個威脅過她的前男友被列為頭號嫌疑人,被反複訊問了多次,但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案發當晚,他正在外地的親戚家幫忙蓋房子,有十幾個人可以作證。
乾警們沒有放棄,又陸續排查了高秀梅的同事、鄰居,甚至是她中學時的同學,凡是有過矛盾糾葛的,都一一進行了調查。三伏天裡,他們頂著近四十度的高溫,騎著自行車穿梭在濱州的大街小巷,襯衫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背上結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可無論他們怎麼努力,線索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找不到蹤跡。案件陷入了僵局,周憲文局長的辦公室裡,那盞台燈常常亮到後半夜,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
再添新案:郭氏姐妹的深夜驚魂
就在警方一籌莫展之際,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惡魔,再次露出了獠牙。1986年8月28日淩晨兩點,濱州市紅旗居民區的郭家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聲,打破了夏夜的寧靜。“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沒了!”20歲的郭大國躺在床上,雙手捂著左側耳朵,鮮血順著她的脖頸流到枕頭上,把枕頭套染成了暗紅色。旁邊的妹妹郭二丫嚇得縮在床角,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唸叨著:“魔鬼……有魔鬼進來了……”
郭家人被哭聲驚醒,父親郭老漢舉著煤油燈衝進西廂房,看到大女兒滿臉是血的模樣,氣得渾身發抖,抄起門後的鋤頭就往外衝,卻被老伴死死拉住:“你去哪兒啊?凶手早就跑了!快給公安局打電話!”郭大國的母親撲到床邊,看著女兒空蕩蕩的左耳根,心疼得號啕大哭:“我的苦命閨女啊,你這還沒嫁人呢,可咋整啊……”
周憲文局長接到報案時,正在辦公室裡研究小高案的卷宗。“又是割耳?”他猛地站起身,眼裡閃過一絲怒火,“通知孫樹儉、袁海泉,讓惠民地區公安處的賈微信副處長也帶人過來,現場必須保護好!”這一次,警方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在趕到現場後,第一時間拉起了警戒線,禁止無關人員進入,技術科的乾警帶著手套、口罩,小心翼翼地對現場進行勘察。
西廂房裡,郭大國和妹妹睡在一張雙人床上,郭大國睡在外側。門上的玻璃碎了一塊,平時糊著的白紙被撕得粉碎,門插銷也壞了,地上放著一把頂門用的椅子,已經被撞得歪到了一邊。“我睡得正香,突然覺得耳朵一陣疼,醒來一摸,就沒了。”郭大國的聲音帶著哭腔,臉色蒼白如紙,“我啥也沒看見,就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跑得特彆快。”
技術科的乾警在門後的地麵上,發現了幾滴零星的血跡,還有一個模糊的腳印,但因為是泥土地麵,腳印很快就氧化了。“犯罪分子還是深夜翻牆入院,從破損的玻璃處伸手開啟門閂,作案手法和高家案很像。”惠民地區公安處的賈微信副處長蹲在牆根下,指著牆上的一個腳印說道,“你看,這個腳印的尺寸和高家案現場牆頭上的腳印差不多,應該是同一個人。”
案情分析會上,氣氛異常凝重。乾警們發現,這兩起案件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作案時間都在淩晨,凶手都是翻牆入院、入室作案,目標都是年輕女性(小高因長發被誤認),作案工具都是鋒利的刀具,且作案後都迅速逃離,現場幾乎不留下痕跡。“可以並案偵查。”周憲文局長敲了敲桌子,“現在我們要重新梳理線索,不能隻盯著高秀梅的社會關係了。”
經過走訪得知,郭大國和高秀梅不同,她性格文靜,作風正派,在一家百貨商店當售貨員,平時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幾乎沒有社交,更沒有什麼戀愛糾葛,是街坊鄰裡眼中的“好姑娘”。“那凶手為什麼要盯上她?”刑警隊長袁海泉皺著眉頭問道。這時,郭老漢的一句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我前陣子在菜市場和人吵過架,那人說要讓我‘家破人亡’。”
郭老漢是個木匠,前段時間給一個客戶打傢俱,因為對方覺得木料不好,要求降價,兩人吵得麵紅耳赤。那個客戶脾氣暴躁,當時就拍著桌子罵道:“你要是不降價,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讓你閨女也沒好日子過!”這個線索讓乾警們眼前一亮,他們立刻找到了那個客戶,對其進行了訊問和調查。可沒想到,對方案發當晚正在外地出差,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線索再次中斷。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專案組展開了大規模的拉網排查,以郭家和高家為中心,輻射周邊五個居民區,走訪了近兩千戶人家,查出了100多條有價值的線索。乾警們白天走訪,晚上整理材料,有的人累得在辦公室裡睡著了,頭枕著卷宗,臉上還沾著墨水;有的人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隻能用手勢比劃著詢問情況。可即便如此,這100多條線索還是被一一排除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凶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留下一點蹤跡。
魔影再臨:水利安裝隊的血色淩晨
1987年春節剛過,魯北大地還殘留著年味,家家戶戶的春聯還鮮紅欲滴,那個惡魔又一次行動了。3月1日淩晨3點,濱州市水利安裝隊的女工小穀,剛送走戀愛物件王某不久,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屋子裡還殘留著王某身上的煙草味。
突然,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小穀。她以為是王某落下了東西回來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是你嗎?”沒人回答。緊接著,她感到右耳一陣劇痛,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割了下來,疼得她瞬間清醒過來,尖叫著想要坐起身。可凶手比她更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刀,在她的臉上劃了兩刀,交叉的傷口瞬間湧出鮮血,流進了她的眼睛裡,讓她看不清凶手的模樣。
小穀拚命掙紮,手腳亂蹬,卻被凶手連刺了幾刀,手上和腳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的尖叫驚動了隔壁的鄰居,鄰居大喊著“誰啊!乾什麼呢!”,凶手這才慌了神,轉身就跑。小穀趴在床上,渾身是血,看著凶手的黑影消失在門口,嘴裡不停地喊著“救命”,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周憲文局長趕到現場時,小穀已經被送往醫院搶救。她的臥室裡一片狼藉,被子被扯到地上,床單上全是血跡,地上散落著幾張沾有血跡和分泌物的衛生紙。“這些衛生紙是怎麼回事?”技術科的乾警問道。小穀的母親紅著眼圈說:“血跡是小穀擦傷口的,那些有分泌物的……是她物件昨晚留下的。”
經過勘察,警方發現凶手這次是從後門進入的,小穀送走王某後,後門沒有關嚴,隻掛了一個搭扣。凶手作案後,還順手牽羊拿走了雞窩上曬的一雙白運動鞋。“這雙鞋是小穀剛買的,還沒穿幾次。”小穀的母親說道。技術科的乾警提取了床單上的血跡和衛生紙上的分泌物,但經過化驗,血跡確實是小穀的,分泌物是王某的,沒有發現凶手的痕跡。
走訪得知,23歲的小穀長得很漂亮,性格也比較外向,身邊有不少追求者,曾經有幾個人因為她爭風吃醋,甚至在工廠門口打過架。“會不會是那些追求者中的某個人,因為得不到小穀而報複她?”刑警隊的年輕乾警小李說道。這個推斷得到了部分乾警的認可,他們立刻對小穀的追求者展開了調查,可查來查去,這些人案發當晚都有不在場證明,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和朋友喝酒,都能被人證實。
案情分析會上,乾警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小穀案和前兩起案件不同,凶手不僅割耳,還毀容、傷人,甚至有盜竊行為,作案動機更像是爭風吃醋的報複,不具備並案條件;另一派則認為,雖然作案細節有差異,但核心手法是一致的,都是淩晨入室、傷害年輕女性,應該並案偵查。
“我認為應該並案。”郭鳳鳴科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緩緩說道,“大家看,三起案件的作案時間都在淩晨2點到4點之間,這個時間段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凶手選這個時間作案,就是為了降低受害人的警覺性。作案手法都是用鋒利刀具割耳,動作迅速,說明凶手有一定的作案經驗,或者心理素質極強。而且,三起案件的間隔時間都在7個月左右,這說明凶手有一定的蟄伏期,在等待下一次作案的機會。”
郭科長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毀容和盜竊,可能是凶手的作案手法在升級,也可能是他臨時起意。我們不能因為這些細節上的差異,就否定並案的可能性。從‘割耳’這個核心特征來看,這三起案件絕對是同一個人所為。”他的話讓在場的乾警們都陷入了沉思,周憲文局長點了點頭:“郭科長說得有道理,下一步,我們重點排查有犯罪前科、家庭關係不和、失戀、智力低下或者神經不正常的男性,尤其是那些有變態行為的人。”
此時,係列割耳案已經在濱州引起了極大的恐慌。許多女青年夜裡不敢單獨睡覺,有的讓父母在床邊守著,有的乾脆搬到單位的集體宿舍,甚至有幾個即將結婚的姑娘,因為害怕而推遲了婚期。水利安裝隊的女工們,晚上下班都要結伴而行,手裡拿著木棍、剪刀等防身工具,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公安乾警們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周憲文局長的頭發在短短幾個月裡,白了一大半。
跨區疑雲:壽光與惠民的相似案件
就在濱州警方全力偵查之際,山東省公安廳傳來了一個訊息:壽光縣1986年5月發生的一起割耳案,與濱州的係列案件有諸多相似之處,建議並案偵查。這個訊息讓專案組的乾警們精神一振,擴大偵查範圍,或許能找到新的線索。
1986年5月24日,壽光縣城關九崗村的女工林英,經曆了一場終生難忘的噩夢。23歲的林英在造紙廠上班,當天因為加班,直到半夜11點才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總覺得身後有個人跟著她,腳步輕得像貓一樣。“誰啊?”她回頭喊了一聲,身後空蕩蕩的,隻有路燈投下的長長的影子。林英心裡有點發毛,加快了腳步,一路小跑回了家。
當時正好趕上停電,林英點上蠟燭,洗漱完後看了一會兒書,就躺在床上睡著了。淩晨2點左右,一陣劇痛讓她猛地醒來,她下意識地摸向左側耳朵,發現耳朵已經不見了,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流到了枕頭上。她剛想尖叫,凶手又揮刀劃向她的臉,左眉間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右手虎口和背部也各捱了一刀。林英疼得渾身發抖,拚命掙紮,凶手見狀,倉皇逃走,她隻看到一條瘦小的黑影消失在門外。
壽光縣公安局接到報案後,立刻對現場進行了勘察,但和濱州的案件一樣,現場被破壞嚴重,沒有提取到任何有價值的痕跡物證。案情上報到省廳後,引起了省廳領導的重視,在得知濱州發生係列割耳案後,立刻將兩起案件的卷宗進行了比對。
在省廳的協調下,濱州專案組的乾警們趕到了壽光,與壽光縣公安局的乾警們共同分析案情。“我認為是同一個人乾的,”壽光縣公安局的李局長說道,“凶手都是夜間作案,目標都是年輕女工,作案工具都是鋒利刀具,而且都有傷人後迅速逃離的特點。”但也有乾警提出了不同意見:“濱州的案件都是入室作案,而林英案,凶手是怎麼進入室內的?林英說她睡前鎖好了門。”
經過反複調查,乾警們發現林英家的窗戶插銷有鬆動的痕跡,凶手很可能是從窗戶進入室內的。“這說明凶手有很強的攀爬能力,”周憲文局長說道,“而且他的體態應該比較瘦小,才能從窗戶鑽進來。”結合四起案件的情況,專案組做出了一個初步的畫像:凶手為男性,年齡在18-25歲之間,體態瘦小,有較強的攀爬和流竄能力,心理不正常,可能在人際關係上受過重創,尤其是在婚戀方麵。
就在專案組圍繞這個畫像展開排查時,濱州又發生了一起特大奸殺婦女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上級命令專案組抽出部分骨乾力量,參與這起案件的偵破工作。一邊是持續近一年的係列割耳案,一邊是新發生的特大奸殺案,乾警們分身乏術,壓力更大了。而此時,關於割耳惡魔的謠言越來越多,甚至有香港的媒體報道稱“中國北方出現魔鬼城”,把案件渲染得更加恐怖,給警方的偵查工作帶來了更大的阻力。
1987年3月,省廳領導召集濱州、壽光兩地的專案組成員,在濟南召開了案情研討會。“犯罪分子之所以遲遲沒有落網,一是因為我們的網眼太大,排查不夠細致;二是因為我們的排查範圍太侷限,隻盯著受害人認識的人,”省廳的王廳長說道,“大家想想,凶手不可能對四個受害人都有仇有恨,他的作案動機,更可能是仇視社會、仇視年輕女性,是一種心理變態的報複行為。”
王廳長的話點醒了在場的所有人。周憲文局長當即決定,調整偵查方向:不再侷限於受害人的社會關係,而是以濱州、壽光為中心,輻射周邊地區,重點排查18-25歲之間,有犯罪前科、流氓行為,因婚戀或家庭關係受刺激,心理變態,有工不做、經常夜間外出的男青年。“我們要立足於抓獲現行,在重點區域安排警力守候,一旦發現可疑人員,立刻進行盤查。”
按照這個思路,乾警們展開了大規模的排查工作。他們白天走訪工廠、居民區,晚上在重點路段、居民區附近蹲守,有的乾警甚至半個多月沒回家,住在單位的臨時宿舍裡,吃的是泡麵和饅頭。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先後查訪了9000多人,查出400多個嫌疑人,重點鎖定了57個有重大嫌疑的人。雖然沒有查獲係列割耳案的凶手,但也帶破了一批其他的刑事案件,抓獲了12名刑事犯罪分子。
就在排查工作緊張進行時,專案組的乾警們又發現了新的線索:惠民縣1986年發生的兩起傷害婦女案,與濱州的係列割耳案有許多相似之處。周憲文局長立刻帶領偵查人員趕赴惠民,對這兩起案件進行覈查。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1986年8月18日淩晨2點,惠民縣造護理鄉雙廟村的姑娘牛花,剛睡著不久,就覺得有人摸她的頭。她嚇得立刻起身呼救,凶手見狀,揮刀在她的左腮上劃了一刀,然後迅速逃離,牛花隻看到一條黑影消失在門外。第二起案件發生在20多天後的9月10日淩晨3點,東廟村20歲的姑娘張妹,在睡夢中感覺到有人摸她的耳朵,她急忙翻身掙紮,右腮部被凶手割了一刀,凶手倉皇逃走。
惠民縣公安局的卷宗顯示,這兩起案件的凶手都是深夜翻牆入院,入室作案,作案工具都是鋒利刀具,目標都是年輕女性,而且現場都沒有留下有價值的痕跡物證。“雖然這兩起案件沒有割到耳朵,但其他特點和我們正在偵查的割耳案基本一致,應該是同一個凶手所為,隻是因為受害人及時反抗,凶手沒有得手。”郭鳳鳴科長說道。專案組經過研究,決定將這兩起案件與之前的四起案件並案偵查,偵查範圍進一步擴大。
囂張至極:飯店服務員的白晝遇襲
1987年9月26日,濱州某單位的營業員賀小姐,經曆了一場驚魂夜。18歲的賀小姐長得亭亭玉立,是單位裡公認的“一枝花”。當天晚上,她和母親睡在一張床上,淩晨4點多,她突然感覺到有人摸她的頭,剛要呼救,嘴上就捱了一刀。“嗷”的一聲尖叫,賀小姐疼得滾到了地上,她的母親被驚醒,急忙拉起電燈,隻見一條黑影竄出窗外,翻過院牆消失了。
賀小姐躺在地上,滿嘴是血,嘴唇被兩邊豁開,創口長達10多厘米,連牙齒都露了出來。她的母親抱著她,哭得肝腸寸斷:“我的閨女啊,你這嘴以後可咋整啊……”這起案件的發生,讓凶手的氣焰變得更加囂張,他竟然敢在有成年人陪同的情況下作案,而且目標不僅僅是耳朵,更是對受害人進行全方位的傷害。
案件發生後,專案組立刻調集人馬奔赴現場,進行勘察和訪問。同時,在濱州的各交通要道設卡堵截,對全市的旅店、飯店、歌舞廳等公共場所進行治安大清查,對各企事業單位、廠礦的夜間活動人員逐個進行排查。周憲文局長在動員大會上,聲音嘶啞地說道:“凶手就在我們身邊,我們要是抓不到他,就對不起老百姓的信任,對不起身上的這身警服!”
乾警們分成6個戰鬥組,在濱州的重點部位進行24小時守候。有的乾警藏在居民樓的樓道裡,蚊蟲叮咬得渾身是包;有的乾警趴在路邊的草叢裡,身上沾滿了露水和泥土;有的乾警喬裝成路人,在街頭巷尾來回巡視。可即便如此,凶手還是像幽靈一樣,沒有露出任何蹤跡。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1988年8月,距離第一起案件發生已經過去了兩年多。這兩年多裡,乾警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沒有好好陪過家人,可凶手卻始終逍遙法外。就在大家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一個意外的案件,讓整個案情出現了轉機。
1988年8月12日下午3點半左右,濱州市某飯店的服務員小李姑娘,正在家裡睡午覺。因為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她睡得很沉,朦朦朧朧中,感覺到有人朝她撲來。她猛地睜開眼睛,隻見一個瘦小的男子站在床前,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握著匕首,滿臉凶氣,眼神裡透著一股瘋狂的光芒。
小李嚇得魂飛魄散,剛想喊“救命”,那男子就舉起菜刀,朝她的頭上砍來。“噗”的一聲,菜刀砍在了小李的額頭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小李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菜刀的刀刃,手心被割得鮮血淋漓。凶手見狀,另一隻手拿著匕首,朝她的肩頭捅了一刀。“殺人啦!救命啊!”小李忍著劇痛,大聲呼救,聲音穿透了窗戶,傳到了街上。
凶手一看情況不妙,掙脫小李的手,轉身就往門外跑。此時,正在附近巡邏的小分隊戰鬥小組長、濱州市公安局刑警隊長袁海泉,接到了群眾的報案。“快!凶手往五四居委會方向跑了!”袁海泉大喊一聲,帶領戰鬥組的乾警們,風馳電掣般地追了上去。他知道,此刻是抓獲凶手的最佳時機,一旦讓凶手跑遠,再想抓住他就難了。
袁海泉追出院外不遠,看到幾個看熱鬨的婦女站在路邊,急忙問道:“剛纔有沒有看到一個瘦小的男人跑過去?”其中一個穿藍布衫的婦女說道:“有啊!剛纔有個小個子男人急匆匆地跑過去,好像是叫盛華的,就住在五四居委會。”“好!”袁海泉立刻帶領乾警們,朝著五四居委會的方向跑去。
他們很快找到了張盛華的家,敲了半天門,沒人應答。鄰居告訴他們,張盛華剛纔回家過一趟,拿了件衣服就往他姥姥家去了。袁海泉二話不說,帶領乾警們驅車趕往張盛華的姥姥家。傍晚6點多,在張盛華姥姥家的柴房裡,乾警們找到了蜷縮在角落裡的張盛華。他的身上沾滿了血跡,手裡還握著那把帶血的匕首。“不許動!”乾警們大喝一聲,衝上前去,將張盛華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真相大白:扭曲心靈的罪惡之路
當晚,袁海泉隊長就對張盛華進行了突審。審訊室裡,燈光慘白,照在張盛華的臉上,他低著頭,頭發淩亂,遮住了眼睛,一言不發。“說說吧,為什麼要傷害小李?”袁海泉問道。張盛華沉默了半天,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桀驁不馴:“她瞪我。”“就因為她瞪了你一眼,你就拿刀砍她?”袁海泉追問道。張盛華又低下頭,嘟囔著:“我就是看那些打扮漂亮的女的氣的慌。”
剛開始,張盛華隻承認傷害小李的犯罪事實,對之前的係列割耳案絕口不提。無論乾警們怎麼問,他都緊閉雙唇,不再言語。袁海泉知道,張盛華的性格很倔強,硬審是不行的,必須找到他的軟肋。他讓人去調查張盛華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很快,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擺在了他的麵前。
張盛華,1968年出生,案發時20歲,身高1米68,是五四居委會的無業人員。他7歲時因患中耳炎,治療不及時,導致聽力下降,反應比同齡人遲鈍。因為這個生理缺陷,張盛華從小就被同伴們嘲笑,罵他“聾子”“傻子”。他的父母對他也很放任,平時不管不問,讓他養成了孤僻、暴躁的性格。表麵上看,張盛華瘦弱愛笑,很不起眼,但實際上,他的自尊心極強,記憶力也很好,手腳麻利,跑得特彆快,尤其是上牆,非常利索。
街坊鄰居反映,張盛華雖然聽力不好,但很愛麵子,誰要是說他的壞話,他就會記恨在心,伺機報複。他平時沒有固定的工作,白天在街頭打檯球、看錄影,晚上就出來胡溜亂逛,有時露宿在街頭,有時睡在醫院的長椅上,還有時躲在破屋裡。他身上總是帶著一把小刀子,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和彆人發生衝突,甚至動刀子。有一次,他在商店裡光看不買,服務員說了他幾句,他就拿著刀子,找到那個服務員的集體宿舍,要不是被其他人攔住,後果不堪設想。
更讓乾警們震驚的是,張盛華有嚴重的變態行為。街坊鄰居說,近幾年,他經常偷看婦女上廁所,夜裡潛入鄰居的院子裡,聽兩口子睡覺的動靜,還爬到醫院婦科的後窗,偷看婦女生孩子。“這個人心術不正,早晚要出事。”一位老街坊這樣評價他。
結合這些情況,專案組分析認為,張盛華的性格特點是“吃軟不吃硬”,而且自尊心極強,想要讓他交代罪行,必須從他的心理入手。袁海泉調整了審訊策略,不再對他進行嚴厲的追問,而是和他聊起了他的童年經曆。“我知道你小時候過得不容易,彆人嘲笑你,欺負你,你心裡肯定不好受。”袁海泉說道。這句話戳中了張盛華的痛處,他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在袁海泉的耐心引導下,張盛華終於開啟了話匣子。他說,因為聽力不好,他從小就很自卑,尤其是看到那些漂亮的姑娘,他既羨慕又嫉妒。他覺得那些姑娘都看不起他,不願意和他說話,甚至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有一次,我在公園裡想和一個姑娘說話,她轉身就走了,還對她同伴說‘離那個聾子遠點’。”張盛華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那以後,我就恨那些漂亮的姑娘,我要讓她們付出代價。”
聊著聊著,張盛華突然說了一句:“在濱州,我就割了三根耳朵。”這句話讓在場的乾警們精神一振,袁海泉立刻追問道:“哪三根?說說具體情況。”張盛華沉默了一會兒,開始交代他的犯罪事實。他說,1986年1月,他在高家附近轉悠時,看到高秀梅長得很漂亮,就起了歹心。夜裡,他翻牆進入高家院子,摸到東廂房,看到床上躺著一個留長發的人,以為是高秀梅,就用刀割下了對方的耳朵,直到後來看到新聞,才知道割錯了人。
1986年8月,他又盯上了郭大國,因為他覺得郭大國“太傲氣”,不把他放在眼裡。他翻牆進入郭家,從破損的玻璃處開啟門閂,進入西廂房,割下了郭大國的耳朵。1987年3月,他在水利安裝隊附近看到了小穀,覺得小穀“作風不正派”,就趁她後門沒關嚴,進入她的臥室,割下了她的耳朵,還劃了她的臉,順手拿走了她的運動鞋。
在審訊的過程中,乾警們發現張盛華有強烈的自我表現欲和個人英雄主義情結。他說,每次作案後,看到警方大規模排查卻找不到他,他就覺得特彆“威風”,有一種“勝利”的感覺。“我看著你們在街頭轉來轉去,就是抓不到我,我心裡特彆高興。”張盛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在乾警們的進一步追問下,張盛華又交代了他在壽光和惠民犯下的罪行。他說,1986年5月,他流竄到壽光,看到林英下班後一個人走夜路,就跟在了她的身後,夜裡潛入她的家中,割下了她的耳朵。1986年8月和9月,他在惠民作案時,因為受害人反抗及時,沒有割到耳朵,隻劃傷了她們的臉。
當被問到割下來的耳朵去哪裡了時,張盛華的回答讓乾警們毛骨悚然:“喂狗了。”他說,每次割下耳朵後,他都覺得很“解氣”,把耳朵隨手扔給路邊的野狗,看著野狗爭搶撕咬,他心裡就會湧起一種病態的滿足感。“那些女的不是看不起我嗎?她們的耳朵連狗都不如。”這句話從這個二十歲青年嘴裡說出來,沒有絲毫愧疚,隻有令人脊背發涼的冷漠。
為了核實張盛華的供述,專案組立刻展開了證據固定工作。乾警們根據他的指認,在他經常藏匿的破屋牆角,挖出了一把用布包裹的匕首,刀刃上的鏽跡中還殘留著微量血跡,經技術鑒定,與郭大國、小穀等受害人的血型完全吻合。在他姥姥家的柴房裡,乾警們找到了那雙被他偷走的白運動鞋,鞋麵上的泥土成分與水利安裝隊宿舍周邊的土壤一致。更關鍵的是,張盛華供述的每起案件細節,都與受害人陳述、現場勘察記錄高度吻合,包括高家案中牆頭上的黑色纖維,那正是他當時所穿舊外套的材質,這些鐵證徹底鎖定了他的犯罪事實。
1988年9月,張盛華因涉嫌故意傷害罪、搶劫罪(盜竊運動鞋已構成轉化型搶劫)被濱州市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案件移送審查起訴階段,檢察機關對其進行了司法精神病鑒定,結論為“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他的聽力缺陷並未影響其認知能力,所有犯罪行為均是主觀故意下的清醒選擇。
1989年1月,濱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這起轟動魯北的係列割耳案。法庭上,張盛華麵對受害人及其家屬的哭訴,起初還試圖狡辯,稱自己是“被社會逼的”,但當公訴人出示匕首、血跡鑒定報告、受害人傷情照片等一係列證據時,他終於低下了頭,不再作聲。受害人家屬的代理律師在法庭辯論中說道:“凶手以極端殘忍的手段傷害無辜女性,不僅摧毀了受害者的身體,更在她們心中留下了一生無法磨滅的創傷,其行為已突破社會倫理底線,必須依法嚴懲。”
最終,法院審理認為,張盛華在兩年多時間裡,流竄於濱州、壽光、惠民等地,連續實施7起傷害案件,致5人耳朵被割、2人麵部受傷,手段殘忍、情節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其行為已構成故意傷害罪,且係累犯(此前曾因流氓行為被勞動教養),應依法從重處罰。1989年3月,濱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判處張盛華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張盛華當庭表示不上訴,隨後該判決依法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
1989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核準了對張盛華的死刑判決。在執行死刑前,袁海泉隊長最後一次見到了他。此時的張盛華沒了往日的桀驁,眼神空洞,他對袁海泉說:“要是小時候有人管我,要是那些人不笑我聾子,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這句話讓袁海泉沉默許久,這個扭曲靈魂的墮落,既是個人作惡的必然,也折射出當時社會在特殊群體關愛、青少年教育上的疏漏。